第58章 不合群
马车从钱家出来,走了大约半刻钟,忽然慢了下来。
贾珣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前头街角围了一群人,把路堵了一半。
砚香回头说:“三爷,是个卖炭的老汉,车翻了,炭撒了一地。正跟人吵呢。”
贾珣本想说绕过去,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推开车门,下了车。
正月末的天,夜里冷得厉害。街面上的残雪结了冰,踩上去硬邦邦的。
贾珣裹紧斗篷,走过去看了看。地上散着一堆黑炭,有几块被行人踩碎了,留下一片黑印子。
一个六十来岁的老汉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把炭往筐里捡。他穿着一件破旧的棉袄,袖口露出灰黑的棉絮,脸冻得通红,手指头粗得像树皮。
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正跟一个穿绸褂的胖子吵架。
“你撞翻了我的车,不赔钱就想走?”年轻人的声音又急又气。
胖子叉着腰:“谁撞翻你的车了?分明是你自己没拉住,往我身上撞。我没找你赔衣裳就不错了!”
老汉一边捡炭一边回头劝:“柱子,算了算了,是咱自己没拉住车,不怪人家。”
年轻人不服气:“爹!明明是他从巷子里冲出来,撞了咱的车,您咋还替别人说话?”
胖子哼了一声,甩了甩袖子,大摇大摆地走了。
年轻人气得直跺脚,可看看地上的炭,又蹲下去捡。老汉的手在寒风里冻得直哆嗦,捡了半天,捡起来的炭还不到一半。
贾珣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捡起一块炭,放进筐里。
老汉一愣,抬起头来,见是一个穿着体面的公子,吓了一跳:“这位爷,使不得使不得!脏了您的手!”
贾珣没有停手,把几块炭捡进筐里,才站起来。
他拍了拍手上的黑灰,问:“老人家,这炭是拉到哪儿去卖的?”
老汉叹了口气:“拉到东市去,本想着赶明儿一早卖个好价钱,如今撒了大半,剩下这些,怕是连本钱都收不回来了。”
贾珣看了看那筐,还剩大概两筐,要是卖得好,能挣个百来文。可这大冷天的,老人家在街上蹲了这半天,连冻带累,怕是撑不住。
“这炭,我买了。”贾珣说。
老汉抬头看他,有些不敢相信:“这位爷,您全要?这炭品相不算好,有些碎了……”
“全要。”贾珣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约莫一二两重,递过去,“够不够?”
老汉看着那块银子,愣住了。一两银子,够买他这一车炭的十倍不止。
他不敢接:“这位爷,使不得,这炭不值这么多。”
贾珣把银子塞到他手里:“拿着,大冷天的,早些回去。剩下的炭,我让人来拉。”
他转头对砚香说:“去找个人,把炭拉到咱们府上去。分给看门的老张他们,屋里烧着暖和些。”
老汉捧着银子,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最后他蹲下去,把散落的碎炭也捡干净了,才站起来,冲贾珣深深鞠了一躬:“这位爷,您是好心人,老汉给您磕头了。”
贾珣拦住他:“别磕,回去吧。路上滑,慢些走。”
老汉和年轻人把炭车重新套好,拉着走了。
走了几步,老汉又回头看了一眼,见贾珣还站在街角,便又鞠了一躬,才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贾珣站在街角,没有立刻上车。夜风灌进斗篷里,冷得刺骨。
他想到前世的自己心怀济世安民之志,为此兢兢业业。而这一世,自己所思所行都是为了一家、一族之利。
他叹了口气,果然,人处于不同的境遇时,想法完全不一样。
前世他是寒门子弟,自幼能体会到最底层百姓的苦,所以他立志要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今生他是国公府的公子,从醒来那天起,他看到的全是富贵表象,锦衣玉食,仆从成群,他想的是怎么把这些守住。
可这两样,未必不能兼得!
他收回目光,正要转身走向马车。忽然听见头顶有人喊了一声:“珣三爷!”
贾珣抬头看去。
街角是一家酒楼,二层的雅间开着窗。窗边探出几个脑袋,笑嘻嘻地往下看。
贾珣认得其中几个,一个是薛蟠,穿着绣金线袍子,脸上喝得红扑扑的。
一个是冯紫英,神武将军冯唐的儿子,生得浓眉大眼,一副纨绔相。
一个是贾蓉,宁国府贾珍的儿子,手里搂着一个打扮妖娆的姑娘。
旁边还坐着两三个面生的,看着都是京里勋贵人家的子弟。
薛蟠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冲贾珣招手:“珣三爷,这么巧!一块上来喝一杯?都是熟人。”
冯紫英也笑嘻嘻地喊:“贾大人,上来坐坐?这家的酒不错,姑娘也标致。”
贾蓉跟着起哄:“珣三叔,上来嘛,侄儿请客。”
贾珣站在街角,仰头看着他们。夜风吹动他的衣角,灯火映在他脸上,清清冷冷的。
他今儿穿了一件石青色的常服,外头罩着玄色的斗篷。眉目分明,唇线紧抿,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楼上那几个人看着他,不知怎么的,竟感觉天更冷了。
贾珣微微颔首,声音不高,却也清晰地传了上去:“不了,时辰不早了,得早些回去,免得家中牵挂。”
薛蟠还想再劝,贾珣已经转身走向马车。
砚香掀开车帘,他低头钻了进去。马车辘辘地驶出街角,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楼上雅间里,薛蟠缩回脑袋,嘟囔了一句:“这人,还是这么不合群。”
冯紫英搂着身边的姑娘,嗤笑了一声:“人家现在清贵的很,哪能跟咱们混。”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说着,语气里都带着一股酸味。
薛蟠又倒了一杯酒,灌下去,说:“算了算了,他不来拉倒,咱们喝咱们的。”说着便伸手去搂旁边的姑娘,把方才的事抛在了脑后。
可角落里,有一个人没有动。那人二十左右,生得眉目俊朗,身姿挺拔,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在一群锦衣华服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是柳湘莲,世家子弟出身,可父母早亡,家道中落,平日里喜好串戏。
他跟薛蟠几个人认识,可并不常来往。今儿是被薛蟠硬拉来的,坐了半天,只觉得没意思。
他方才一直在窗边透气,看见刚刚那一幕,不由得开口问:“这位珣三爷,是个什么样的人?”
薛蟠愣了一下,笑道:“你问他做什么?他是我姨父家的三公子。从小是个闷葫芦,后来开了窍,考了举人,又中了探花,如今进了翰林院。”
另一人接话道:“他这个人,跟咱们不是一路的。不喝酒,不赌钱,不逛窑子。整天板着个脸,跟谁欠他钱似的。”
冯紫英哼了一声:“人家有本事,我爹说,这小子是有前途的,让咱们别招惹他。”
贾蓉:“珣三叔极得府中长辈看重,如今府里里外不少事,都少不得问他主意。”
柳湘莲听着众人碎语,眼底探究更甚。
他看明白了,此人与京中所有倚仗祖荫的世家纨绔,根本不是一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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