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疑似破防
北边庄地有车马入府的消息,本就瞒不住府里的人。不过半日功夫,二房院里便得了风声。
王夫人坐在炕上捻着佛珠,听底下婆子回禀府里动向,知晓北边清查庄地果然追回了不少钱粮,她当即就动了心思。
荣国府公中连年亏空,省亲又耗空大半积蓄,处处捉襟见肘,如今凭空多出一笔进项,她暗自盘算,琢磨着该寻个什么由头支些银子出来。
可不等她思虑周全,陪房周瑞家的便神色匆匆、避着耳目,悄悄进了内室,近身低声回禀。
“太太,我无意间瞧见一桩事。大老爷院里的贴身小厮,往三奶奶院里去了,进去没待多久,秋菊姑娘便跟着出来了,看去向,正是大老爷住的东跨院。”
王夫人指尖的佛珠骤然一顿。
她抬眼看向周瑞家的,语气平淡,却藏着几分冷意:“你的意思是,大老爷是特意派人去三奶奶院里支银子了?”
周瑞家的重重点头,笃定回话:“八九不离十。还让秋菊特意跑一趟,数额定然不小。”
王夫人心中冷哼,现在荣国府,大房倒是占尽了好处。
往日凤丫头掌家,虽说这两年越发精明计较、不肯松松手,可终究是她王家的女儿,心里顾着她这个姑妈,凡事都会给二房个面子。
可如今沈姝临时掌家,和二房关系淡薄。眼下看来,果真是靠不住,暗地里指不定早早帮着大房谋算私利、捞好处了。
王夫人越想越气,但也没有发作,只静静等着贾政回院。
待到傍晚时分,贾政处理完衙门公事,回了正院歇息。
王夫人便趁着无人在侧、夫妻独处的空档,委婉说起白日的事情。
“老爷,我也不是爱计较,只是北边庄地的银两,按理应先归入公中。本是阖府的进项,如何分配使用,应等老太太定夺,再做安排。
可如今章程还未定,大老爷那边便迫不及待的派人去珣儿媳妇的院里支取了银子,听说数目还着实不小。这般私自动用公中银两的做法,未免太过随性,也不合府里规矩吧。”
到底是三十多年的夫妻,贾政哪里听不出王夫人话里的酸意与私心,无非是眼红大房得了好处,二房分毫未沾,心生嫉妒,特意来他跟前讨要公道。
只是此事始末,贾珣早前便找他禀明过。
贾政当时听着,心里其实并不舒坦。
贾赦能有这份薄面,能借得府中的威势与人情,全然是靠着祖辈世代积累,又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
而且,以贾珣的心智手段,若是真心想压制其父,有的是法子制衡管束。
早些年贾赦荒唐纨绔、贪财好色,而今虽也是老纨绔一枚,却再也不敢做辱没家门之事,这全是贾珣暗中管束的功劳。
贾政心里忍不住叹息,这个侄儿,嘴上说着公正,其实心底还是偏向大房的。但他也只能默认应允,任由他自行处置。
此刻再听王夫人翻来覆去、喋喋不休的絮叨,贾政心底顿时生出几分不耐。
他面色一沉,冷声道:“你如今眼红这些旁枝好处,又有什么用处?北边庄地的事,要不是珣儿坚持清查,家里哪会多出这一笔钱财。
功劳是人家立的,人家亲爹分用些许银两,怎么了!要怪只怪你自己没有个争气的儿子!”
这话一出,王夫人当场怔住,一时语塞。听着贾政带着几分疑似破防的语气,竟不知如何回话。
夫妻相处这么多年,贾政素来端着读书人架子,极少这般失态。
房中瞬间陷入尴尬沉寂。
贾政也自知方才不太体面,失了平日的沉稳气度。他不愿继续纠结这桩琐事、徒增心烦,当即转了话头,语气沉沉问道:“宝玉现下在做什么?”
王夫人怕他迁怒宝玉,连忙回护,想也没想便柔声回道:“今日不曾出去胡闹,安安静静待在房中读书呢。”
不提读书还好,一提读书,贾政心底的火气瞬间彻底翻涌上来,比方才更盛几分。
他怒极反笑:“你不必再替这孽障百般说好话!读书?读了这么多年,也没见他能下场考个功名!可别再说读书了,他自己不要脸面,我这做父亲的,还要这张老脸!”
说罢,贾政再不愿多留片刻,长袖一拂,转身便愤然离去。
屋里只剩王夫人一人呆坐原地,只觉胸口被怒气堵着,隐隐作痛,偏偏她又无处发作。
她憋了一肚子闷气,无可奈何,只能起身去往小佛堂,跪坐在蒲团之上,捻佛诵经,只求佛祖消解她胸中的怒火。
夜色渐深,府中各处灯火次第亮起,晚风微凉,带着春季独有的清爽。
贾珣处理完外院诸事,着一身轻便衣裳,缓步回了内院。
刚进门,便见屋内静悄悄的,无人言语。案前烛火摇曳,沈姝正独自临窗坐着,身子微微前倾,看得格外入神。
她手边摊着一册薄薄的线装小书,指尖轻轻按着页脚,目光凝在纸面,一眼不眨,全然沉浸其中,连他进门的动静都半点未觉。
她脚边铺着软绒蒲垫,一只雪白团子蜷成一团,睡得正沉,小肚皮一起一伏,也半点不受周遭动静惊扰。
一旁立着伺候的春兰眼尖,第一时间瞥见贾珣进门,心头一紧,立刻就要出声问安。
贾珣眸色柔和,抬手轻轻一挡,动作极轻,示意春兰噤声,不要惊扰沈姝。想必她正看到书中精彩之处,在细细品味,他偶尔寻到好书也会这样。
春兰动作一顿,神色微微有些不自然。但碍于男主子的吩咐,只能压下所有动静,抿唇低头,眼睁睁看着贾珣放轻脚步,一步一步悄无声息地走到了沈姝身后。
春兰认命似的轻声退出门外,又招手,吩咐廊下小丫鬟快去小厨房传膳。
屋门半掩,屋内只剩烛火噼啪细微轻响。
沈姝半点未察身后有人,依旧看得津津有味。
她手里哪里是什么正经诗书,不过是市井里流传的闲情话本子,名唤《风月佳期》,专写民间才子佳人私遇相知、婉转调情的小故事,情节直白热闹,最是适合打发无聊时光。
此刻书页正翻到最热闹的一处:
月下亭中,白衣书生拦住闺阁小姐去路,轻轻缠住佳人一缕青丝,低低笑语:“姑娘夜夜入小生梦中,今日月下相逢,可否容小生一诉相思?”
那小姐面若红霞,垂眸含羞,指尖绞着帕子,口中推辞,身子却半步未退,细声细气回他:“公子言语唐突,还请自重。”
写得俗趣热闹、暧昧婉转,看得沈姝眉梢嘴角都扬了起来,心底直呼会写!
正看得入迷,头顶忽然传来一道清润低沉的男声,带着疑惑,轻轻念出了书上的字。
“自与卿卿初相见,魂梦时时绕枕边?!”
嗓音近在耳畔。
沈姝浑身一僵,头皮微微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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