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躲藏
沈姝与探春又静坐了片刻,便转身回去了,并未打扰黛玉和宝玉二人相处。
蔷薇花架旁,宝玉蹲在地上,小心翼翼的帮黛玉收拢最后一捧零落花瓣。
黛玉轻声问道:“你今日到底是特意来做什么的?”
宝玉笑得少年气十足,抬手从袖中摸出一枚小巧玲珑的香牌,托在掌心给她看。
“自然是有好事。昨日宫里新赐下一批夏日清供物件,其中有一批镂空素芯沉水香佩,香气清润不燥,最宜暑天佩戴,又凉快又静心。我便想着分给园中姊妹每人一份。”
他兴致勃勃细细道来:“我让几个丫头分别送去了各个院子里,独独给你留了最好、纹理最匀的一块香佩。”
黛玉唇角扬起笑意:“倒难为你事事惦记着大家。”
与此同时,宝钗刚从清芷轩出来,也打算一人在园中散散步。
行至柳堤转角,远远便望见蔷薇架下一青一红两道身影在闲话,气氛格外不同。
宝钗脚步微微一顿,自己此刻若是上前,反倒打扰了二人相处,徒添尴尬。
她便打算绕道而行,不扰他们清净。
正缓步沿着花径走,忽瞥见前边花丛里飞起一双玉色蝴蝶,一上一下,顺着和风翩跹起舞,样子十分可爱。
宝钗素日端庄稳重,少有这般孩子气的念头,此刻见蝴蝶灵动,便想扑下来把玩片刻。
她手持一柄扇子,放轻脚步,走到草地上,微微俯身,抬手向着蝴蝶轻轻一扑。
可那一双蝴蝶扇动着翅膀,穿过一簇簇繁花,慢慢向着假山那边飞去。
宝钗一时玩心上来,也顾不得平日闺中的规矩,蹑手蹑脚跟在后面追,裙摆拂过青草,沾了些细碎的落花。
一路追着,不知不觉便行到叠石假山旁。
几番奔走下来,她额角沁出细汗,鬓边发丝微微松散,方才那股扑蝶的兴致,也散了大半,便停下脚步,打算转身离去。
忽然听得假山另一边传来低低的语声,压着嗓子,像是府里丫头的声音。
她脚步一顿,悄悄立住,凝神细听。
假山后,小红的声音带着几分忐忑:
“那方碧玉手帕,你万万不可漏半个字出去。我与芸二爷不过是园里偶遇,顺手相托的事。
原不敢有半点逾矩之心,可府里人嘴碎,眼光也杂,但凡沾上男女私相授受,我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如今悬着一颗心,日夜不安,唯独信你,才敢托你帮我留心遮掩。”
坠儿连忙应声:“你放心!我晓得轻重!现下无人,咱们才敢说两句,往后再也不提了!”
宝钗自己也没想到会听见男女私递手帕的事,这等私相往来的忌讳之事,若是被旁人听见,可是一桩不小的是非。
当即便打算离去,她脚下极轻,正要侧身悄然远离。
偏偏就在这一刻,远处小径上传来轻盈细碎的脚步声。
宝钗抬眸一望,竟是黛玉!
原来宝玉方才被袭人叫走,说是二老爷找他,让他尽快去前院外书房。
黛玉便与他道别,独自顺着园中小路随意散心。远远看见石边人影的轮廓,认得是宝钗,便脚步微快,打算过来与她结伴同行。
眼看黛玉要走近了,一出声她就会被发现。
宝钗当机立断,迎着黛玉快步上前,纤指轻轻压在唇上,极轻地嘘了一声,带着明确的警示之意。
不等黛玉开口问询,宝钗伸手攥住她的小臂,带着她迅速侧身,疾走几步,躲进旁边更隐蔽的藤萝密荫死角里。
此处藤蔓垂落如帘,里外隔绝,从假山那边完全看不见。
小红本就心神紧绷,方才似乎听到草叶的响动声,她神色一变,抬手按住坠儿的手腕,压着嗓子急道:“好像有动静,我过去瞧瞧。”
坠儿心里也跟着一跳,却还是强自镇定,低声道:“你慢些。”
小红提着裙摆,小心翼翼绕出假山转角,探头往小径那边仔细张望。
浓荫覆路,枝叶随风轻晃,四下空空,连个丫鬟婆子的影子都不见。
坠儿跟着探出头,吁了口气,轻声劝她:“我看就是风声,你别疑神疑鬼,自己吓自己。
香牌已经送完了,咱们也该尽快回去交差,别在外头耽搁太久,回头又要叫人盘问。”
小红依旧悬着心,不肯立刻转身,又回过头,朝着方才发出声响的那片藤萝密荫,定定望了两眼。
见再无别的动静,这才稍稍松了紧绷的肩头,低声应道:“也好,咱们走吧。”
两人不敢再多停留,低头匆匆沿着小径离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藤萝垂帘之后,黛玉与宝钗依旧静静待着,直到那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花木尽头,园子里只剩下蝉鸣与风吹过枝叶的沙沙声。
黛玉这才侧过头,压着声音,轻声问宝钗:“宝姐姐,到底是什么事,方才这般紧张?”
宝钗也不迟疑,微微凑近,将方才在假山后听见小红与坠儿说起的事,原原本本低声讲给黛玉听。
黛玉听完,眉尖轻轻一蹙,嗔怪地看着宝钗,低声埋怨:
“这样犯忌讳的隐秘事,你何苦说与我听?随便敷衍我两句就是,何必把内情讲出来。知道得多了,反倒心里记挂。”
宝钗闻言,唇角漾开温和笑意,轻轻拉了拉黛玉的衣袖,软声道:
“好妹妹,这么一桩大事压在我心里,只怕憋久了闷坏自己。说与你知道,也好叫你帮我分担一二。”
黛玉听她这话,斜睨她一眼,可回想方才二人猝不及防,她被拉着疾跑躲藏,这等行径,实在算得上出格。
想到此处,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轻笑出了声。
宝钗理了理鬓边被藤萝勾乱的发丝,轻声道:“好了,风波过去了,咱们也该回去了。”
两人一同从藤萝荫下起身,拍了拍裙上沾着的草屑碎叶,并肩沿着园中小径缓步往清芷轩走去。
一路行着,黛玉唇角还带着笑意,侧头打趣宝钗:“往日里人人都说宝姐姐最是稳重,今日这事若是叫旁人瞧见,只怕要惊掉下巴。”
宝钗听着,从容回她:“原是一时起了玩兴,谁料想会遇上这档子事。我也是不得已为之,怎么倒成了我的不是?”
黛玉掩唇轻笑:“我又没说姐姐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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