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一碟山楂酱
入冬了。
头一场雪还没下,风倒先硬了起来,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
五公主住的宫里,炭盆一直没断过,门帘子厚得像棉被,把外头的寒气一并挡在了外面。
可五公主,还是蔫了。
起初是吃饭不香,扒拉两口就撂筷子,贤妃让人换着样地做,蒸的煮的炖的,一样样端上来,孩子连眼皮都懒得抬。
“是不是身上不舒服?”贤妃摸她额头,不烫。
太医来了一拨又一拨,脉也诊了,舌也看了,末了就一句话:“公主脉象平和,是胃口不开。”
“什么叫胃口不开?”贤妃急得拍了桌子,“她都几天没好好吃饭了!”
太医含着腰退出去,谁也不敢多说。
贤妃不明白,宫里的人也不明白。
只有五公主自己知道,她不是身上不舒服,是心里头,空落落的。
前些日子,她隔着窗,听两个小宫女在廊下说话。
一个说:“五皇子病着那阵,江嫔娘娘做了梨膏糖梨膏茶,满宫娘娘孩子得了,一个劲儿的欢喜。”
一个说:“这算什么,我听说江嫔娘娘还晒了柿子饼,还穿糖葫芦,红果串成串儿,跟小灯笼似的,三皇子、五皇子、三公主四公主六公主,都尝过了。”
“还有栗子糕呢,听说又糯又甜,一人揣一包回宫”
五公主竖着耳朵听,越听,怀里的小玩意儿攥得越紧。
她从来没吃过。
她出不去,母妃把她护得死死的,外头刮一点风,就说要冻着,外头有个人,就说要生事。
哥哥姐姐们却能一道吃糖葫芦,一道踩酸菜,一道热热闹闹地围在一张桌子上抢着栗子烧鸡。
五公主把脸埋进了被子里。
她不哭,母妃不许哭,说哭是没出息。
她就是觉得,外头那一团热热闹闹的,跟自己中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
五公主不会说这些,她五岁,心里那点委屈,自己也理不清,只知道一到吃饭的时候,就没胃口。
贤妃急得团团转。
今天说是不是御膳房的手艺不对,换了厨子;明天说是不是屋里太闷,添了炭盆,又开了窗缝;后天又疑心是不是身上有虫,让人把被褥拆洗了一遍。
折腾来折腾去,五公主的饭量,就剩那么两三口。
有一回,贤妃亲自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喂,五公主含在嘴里,嚼了半天,到底是咽下去了,贤妃高兴得什么似的,谁知过了一个时辰,孩子全吐了。
贤妃当场白了脸。
从那以后,她夜里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贤妃没辙了。
太医指望不上,她就想起了皇上。
她让人备了软轿,抱着五公主,一路往御书房去。
皇上正在批折子,听见通传,笔尖一顿。
“贤妃?”他挑了挑眉梢,心里先咯噔了一下。
这大半年,贤妃来找他,十回里有八回是哭,哭大公主,哭命苦,哭自己就这么一个孩子,他每回听着,心里就堵得慌,不是不心疼,是那些旧事一翻起来,谁都不好过。
“让她进来吧。”
贤妃抱着五公主进来,没哭。
她走得慢,怀里的孩子裹在一件厚斗篷里,只露出一张小脸。那张脸瘦了一圈,眼睛底下泛着青,没有半点五岁孩子该有的样子。
皇上看了一眼,就把眼皮垂了下去。
他心里明白,孩子要是好好的,贤妃是不会往御书房来的。
皇上松了口气,又立刻提了起来。
“孩子怎么了?”
“不吃饭。”贤妃眼圈红了,“几天了,太医看了,说不碍事,可就是不吃饭,臣妾……”
她话没说完,五公主在她怀里动了动,一双眼睛,慢慢悠悠地,落在了御案上。
御案一角,搁着一小碟红亮亮的东西,旁边是一碟糕点。
那是李有福备下的,皇上批折子久了,口干脑胀,李有福就上这么一小碟山楂酱,蘸着糕点,酸甜提神。
五公主盯着那碟酱,眼睛动了。
贤妃顺着看过去,皇上一怔,随即明白过来,拿糕点蘸了一点点,递到五公主嘴边。
五公主小口小口地吃。
吃完,她咂了咂嘴,抬起头,望着皇上。
她的眼睛,比方才亮了。
“还要。”
这两个字一出口,贤妃的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五公主有多久,没主动要过吃的了?
皇上也愣了一下,又蘸了一块,递过去,五公主这回没小口,小半块糕点蘸着酱,几口就吃下去了。
“还要。”
声音小小的,却比方才清楚了些。
皇上又蘸了一块,五公主伸着小手去够,没够着,皇上便弯下腰,把糕点送到她嘴边。
一路吃下来,宫人添的那碟酱见了底,五公主还是伸着脖子,眼里那点光,压都压不住。
皇上看着看着,心口那一块,就有点软了。
“摆膳。”他说,“中午在这儿吃。”
贤妃忙摆手:“陛下批折子要紧,臣妾怎么好……”
“朕说摆就摆。”皇上把笔搁下,“孩子难得有胃口。”
那一顿,五公主吃了小半碗饭,还就着酱,多添了两口。
皇上看她吃,自己那碗倒没怎么动,他搁下筷子,看着对面那个小小的、埋头扒饭的孩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会儿大公主还在,也是这么一小团,坐在他腿边,仰着头问他要糖吃,那是他的第一个孩子啊。
那点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他压了下去。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
“爱吃,就多添半碗。”皇上说,“难得。”
贤妃坐在一旁,看她吃,看得眼睛都不舍得眨,末了小心翼翼开口:“陛下,这碟子是什么酱?臣妾想求一点回去,哄孩子吃饭。”
“允了。”皇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地摆了摆手,“李有福,给她包上。”
李有福躬身去了。
贤妃千恩万谢,抱着孩子走了。
跟在身后的宫女怀里,牢牢抱着那一坛山楂酱。
皇上看了一眼,到底是没再说什么。
皇上重新拿起笔,批了两行,忽然顿住。
这个酱,好像是江嫔的东西。
而他,把江嫔的东西给了贤妃。
罢了罢了。
他咂了咂嘴。
该说不说,这山楂酱,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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