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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太后托孤给江嫔


初三,京里还没出年假,江南的信先到了。

年前年后,御书房的折子堆成了山,皇上批了半个月才批出头绪。

初三早上,李有福捧着信匣进来的时候,他正就着一碟茶点当早饭,年节里唯一一顿不就折子的饭。

两封信,前后脚进的宫。

头一封走的是明路,随漕船官驿而来,火漆上印着江南行宫的印。

皇上在御书房拆开,是太后的亲笔,字还是那一手好字,只是笔画间看得出虚。

信不长,太后说,皇上去信她收到了,想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说了三件事。

头一件,二公主跟江家的船队回来,江家的船年年后必进京,船大船稳,孩子跟着走一路有人照应,年后二月就能到京,船到那天,不必大张旗鼓,孩子怕生,悄悄接进宫就好。

第二件,她不回京了,她说她年纪大了,经不起一路的颠簸,也说京都的宫墙她住不惯了,她祖家本就在江南,她打算就留在江南,落叶归根,往后宫里的事,她一概不管,也不必来信。

皇上捏着信纸,捏了很久。

第三件事,太后写:二公主,我替她相好了人,托给江嫔。

信里说:我瞧了她半年,她捎来的东西,她回的信,行宫里传回来的一句一句,我都知道,满宫的女人里,只有她那儿,孩子是孩子,饭是饭,我没有孩子能托付的交情,可我有眼睛,二公主没有娘,我走以后,她得有个能护着她、疼她的人,江嫔没有孩子,听说对孩子很好,这个孩子交给她,我放心。

写到这里,太后另起了一行小字:二公主年年往宫里递信,你回得认真,她都记着,这孩子看着端庄,其实心里有数,谁真心待她,她分得清,江嫔是个好的,希望她能答应这件事。

落款处,太后的字有些抖。

信末又另起了一行,字比前头都轻:孩子胆小,认生,头一年,别逼她叫人,她爱吃什么,多问问,想必江嫔能做到。

皇上把信读了两遍,抬手揉了揉眉心。

信里还夹了一张小纸,是二公主的字,端端正正一行:祝父皇新年安好。

皇上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把纸条抽出来,压在了笔架上头。

第二封信是暗线递的,没有火漆,只有薄薄一页。

递信的人年下假扮了回门军,一路从江南换马换回来,脸都熬青了,信送到御书房,人就在宫门外头睡着了。

江南行宫的脉案,太后入冬后咳血,正月里下不了床,行宫的太医私下的话只有四个字:时日不多。

两封信搁在案上,一封明,一封暗。

皇上看看明信上“落叶归根”四个字,再看看密信上“时日不多”四个字,忽然就明白了:这哪是回信,这是交代后事,她把身后的事一件一件都安排好了。

孩子的去处,自己的归处,连“不必来信”都替他省了心,写这封信的时候,想必太后的手是抖的,可心是定的。

御书房里静了很久,李有福把茶换了三回,大气不敢出。

“传。”皇上终于开口,声音哑的,“传秦小将军进宫,再传太医院院正,即刻到御书房来。”

“是。”李有福马上就去。

秦小将军是淑妃的侄儿,秦家小辈里最出挑的一个,不到二十,跟老将军在北边打过两年仗,阵前斩过敌将,军中提起他,都称一声小秦将军。

年前镇北大将军回京述职,还在御书房里提过这个秦小将军,说他“手稳,心细,能托事”。

秦小将军来得很快,风风火火进了御书房,甲都没卸利索。

听说要出差办的是江南行宫的差,他愣了一下,没多问一个字,抱拳领命。

皇上把密信给他看了:“江南,带上院正,今晚就动身,走漕船,日夜不停,到了行宫,一切听太后安排,太后说什么,就是什么,办完了,把人安顿好再回来。”

秦小将军接令,抱拳,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被叫住。

“到了江南……”皇上背对着他,看着窗外的雪,“替朕……请个安。”

秦小将军一愣,抱拳:“末将遵旨。”

当夜,秦小将军和太医院院正点了几个人的小班子,轻车简从出了南门。

漕船连夜开,一路换船不换人,逢站不歇。

夜里,皇上去了坤宁宫。

大过年的,他脸色不对,皇后一眼就看出来了,屏退左右,他把两封信都给皇后看了。

皇后读完,眼圈红了:“太后她……不回来,是恨着陛下呢,还是……”

“都有。”皇上望着烛火,“恨也恨了这么多年,不差这一年,她不肯回京,是不想再见朕,也好,见了,反倒两个人都难受。”

皇后沉默半晌,轻声道:“那托孤的事……陛下怎么看?”

“她挑的人,比朕挑得好。”皇上说,“满宫里,朕竟想不出第二个比江嫔更合适的,你呢?”

“臣妾也是这么想的。”皇后说,“明日一早,臣妾亲自去她宫里说,这孩子可怜,自幼没了娘,跟着皇祖母在江南长到八岁,离京这几年,怕是连父皇长什么样都快记不清了,让她回来,得让她回一个有热乎气儿的地方。”

她顿了顿,又道:“二公主年年递信,臣妾看过几封,字端正,话也周到,是个懂事的孩子,就是太懂事了,八岁的孩子,信里没有一句任性话,看着叫人心疼。”

皇上看着皇后,点了点头:“辛苦你。”

“不辛苦。”皇后把信轻轻合上,“这是两桩好事,孩子认个好人,宫里多一个孩子。”

她还嘱咐了一句:“明日臣妾去说这事,陛下自己就先别露面了,孩子的事,让我俩先商量妥了,你再见她,省得她当你是在传旨,一口应下,心里反倒存了事。”

皇上想了想,点头:“你想得周到。”

该说的话说完,皇上起身就走,走的时候,在殿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案上那封太后的信。

他这一辈子,跟这位“母亲”没说过几句体己话,她不喜欢他,他知道,他登基这些年,江南行宫的东西一箱一箱往里送,从不敢断,也是他知道,他们之间隔着一条命,元妃的命。

到头来,她不肯见他,却肯把最要紧的人托给他宫里的人。

这算什么呢。

皇上想不明白,也就不想了。

他只跟李有福说了一句:“给江南多拨些好药材,走快船。”

别的,他说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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