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卤味也美味(中)
她想起了以前在江南听到的话:那是下贱之物,上不得席面。
“我不吃。”她坚定拒绝。
江桂芬正从里间出来,听见了,走过来,把盘子往一边挪了挪。
“不吃就不吃。”
二公主抬头看她:“母妃,您怎么……用这个做吃的?”
“没吃过的东西,凭什么叫下贱。”江桂芬说,“这是猪身上的,不是泥里的,收拾干净了,就是好肉。”
二公主抿着嘴,没说话。
“你今天别试了。”江桂芬拍拍她的头,“这一批是给下人的,等哪天你想尝了,母妃给你留一份新的。”
二公主点点头,回屋去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看那半盘东西,眉头皱着,到底没说什么。
江桂芬看着她的背影,收了笑。
这孩子是在江南行宫长大的,身边伺候的人比宫里的少,可规矩一样不少,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她心里都记着呢,太后教的,怕是一时半会儿改不了。
不急,江桂芬心里想,吃食这东西,只要香,早晚孩子能自己动嘴吃。
夜里,江桂芬一个人坐着,已经知道她的卤味传遍各宫。
宫里爱嚼舌根的不比她娘家少,她能想到,第二天外头那些话会怎么说。
宁妃用下贱之物做吃食。
宁妃还让身边的下人先吃,自己是不是也吃?
这些都不怕。
她怕的是另一句。
一个江南首富家的女儿,锦衣玉食养到这么大,怎么会知道穷人怎么吃下水?怎么会处理下水?她到底从哪儿学来的?这些手艺,不是从书上看来的?宁妃到底是何等人物?奇了怪了……
想了太多,最后也不想了,睡觉。
可梦里也不安稳,竟然梦到自己被当鬼怪,皇上亲自下令让人把自己诛杀。
“呵!”江桂芬吓醒了。
这一夜,到底是没睡安稳。
第二日上午,坤宁宫来了人。
“皇后娘娘来了。”
江桂芬迎到院门口,心里还因为昨晚的梦有点恍惚,以为皇后来找她是看她是不是鬼怪。
结果……
“好香。”皇后第一句就说。
江桂芬提起精神,笑着,先把人迎进屋里。
“皇后娘娘请坐。”
皇后坐下,春桃上了茶,她也不绕弯子:“听说你这两天做了样新奇东西,宫里都传遍了。”
“谈不上新奇。”江桂芬笑,不是说她是鬼怪就成,她道,“就是些杂碎,收拾干净了卤上。”
“杂碎。”皇后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我听说,你做了先给你宫里的人吃了?”
“是。”
“为什么?”
江桂芬想了想:“这东西从前没人给主子做过,我要是先往各宫送,人家不知道怎么想我,倒不如让自己人先试试,他们说好,我再送。”
皇后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还有一层。”江桂芬说,“皇后娘娘,我也问您一句,这宫里,谁不吃肉?”
皇后愣了愣:“谁不吃肉?”
“可这一头猪,上头的好肉就那么几块,肥的瘦的都给主子们了,剩下的呢?”
皇后没答。
“剩下的谁都不要,扔了。”江桂芬说,“我小时候见过,那会儿我还没这么大,跟着家里人走亲戚,路过村子,见过一个妇人,为了一副猪下水,在屠户门口站了半天,她不是要占便宜,她是真想吃一口荤腥,想给孩子留一口。”
她说到这儿顿了顿。
“后来我就记住了,这些别人不要的东西,收拾干净,做好了,香得很。”
皇后听得入神。
“所以我就想着,怎么把这样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做得能吃、好吃。”江桂芬说得认真,“娘娘,昨天我试了,确实好吃,今天我还可以再试一试,反正这宫里如今也穷,吃这些怎么了?”
皇后先是一怔。
接着,她笑出了声。
“穷。”她把这两个字咂了一遍,摇头,“你倒说得出口。”
“实话。”
皇后端着茶碗,笑意还没散:“宫里这些年,你也不是不知道,皇上过的什么日子,你也看见了。”
“看见了。”
“罢了。”皇后放下茶碗,“既是好吃,那我也尝尝。”
江桂芬赶紧让春桃去取。
卤味精致的弄了一碟子。
皇后先捏了一块大肠,嚼了嚼,又夹了一块猪蹄。
“味儿是真好。”她说,“就是我这身份,坐在宫里啃猪蹄,让言官知道了,又得说闲话。”
“那您就在我这儿多坐半个时辰再回去。”江桂芬说,“这会儿没人瞧见。”
皇后又笑了。
两个人又说了会儿闲话,皇后走的时候,天已经过午。
她临走留了一句话:“味不错,你自己拿主意,我不拦。”
“臣妾知晓。”
江桂芬把皇后送走了,回身就说:“春桃。”
“娘娘。”
“再去御膳房说一声。”她挽起袖子,“今天这波,多留一些,卤好了,送各宫。”
春桃眼睛一亮:“送各宫?”
“送。”江桂芬说,“连皇上那儿,也别落下。”
这一回,春桃去御膳房说东西比头一遍还顺。
御膳房那头一听要送各宫,手脚也快了,留的东西比上回还多:鸡杂鸭杂两大盆,翅、腿、凤爪、猪蹄各一筐,猪大肠特意多留了两副,洗得干干净净,码得整整齐齐。
春桃去太医院又抓了一回“药”,太医这回连问都没问,照单抓药。
春桃照旧是抱着东西一路小跑回宫。
院子里又热闹起来了。
天黑的时候,四锅出齐。
卤好的东西摊在案上,晾到不烫手,切成盘,一样一样往食盒里码,食盒摆了一长溜,从屋里排到院外。
“送。”江桂芬一声令下。
食盒送出去的第一站,是御书房。
李有福把食盒提进去的时候,皇上正低头看折子,笔停了停。
“什么?”
“宁妃娘娘送来的。”
皇上把折子往边上一放:“打开。”
盖子一掀,那股味儿就出来了。
皇上鼻子动了动,脸上一时没说什么,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深褐色的东西。
“这是什么?”
“娘娘说是猪蹄。”
皇上咬了一口。
嚼两下,停了。
他又嚼两下,把骨头吐在小碟上,转头看了看那盘子,像是第一次看见它。
“这个……”他指着盘子,“这么烂?”
“娘娘说,在特制的锅里闷了好一阵呢。”
皇上点点头,又夹了一块大肠。
这一块比刚才的猪蹄更好吃,更香,调料都进到里头去了,一点腥气都没有。
他咽下去,又夹了一块。
“李有福。”
“奴才在。”
“你吃过这个没有?”
李有福老实答:“回皇上,奴才不敢。”
“你闻闻这味儿。”
李有福腹诽,皇上这是不舍得让他尝尝,光让闻味儿了,李有福凑近了闻,闻完了把脖子缩回去。
“去。”皇上把筷子往盘子边一搁,“叫他们温一壶酒来。”
酒温上来了。
这下,皇上是折子也不看了,摊在案上,自己把盘子挪到跟前,就着那壶酒,一口卤味一口酒,慢慢地吃。
当然,起先是慢慢地吃,后来嘛……就不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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