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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6 章 谢小随的痛苦过往


A市,国内最鼎盛繁华的一线大都会。

高楼林立刺破云层,玻璃幕墙映着昼夜不熄的霓虹,商界名流汇聚于此,机遇与财富遍地滋生。

车水马龙贯穿整座城区,喧嚣滚烫,日夜不休。

人人艳羡的繁华都市,于谢随而言,只是长达数年,无边无际的苦痛。

他并不是A市的人,也不在这里长大。

谢随的原生家庭,只是乡下最普通的农户人家。

十八年前,母亲陈萍查出怀的是双胞胎,双喜临门的喜讯骤然砸进家里。

在外务工的父亲谢思国连夜赶回村里,大摆宴席庆贺,邻里乡亲纷纷登门道喜。

可等两个孩子真正生出来,都傻眼了。

两个男孩,本该是双倍的福气,可弟弟谢子宸却带着一身的先天病根。

医院最终确诊为中型β地中海贫血,是娘胎里自带的基因缺陷。

患儿自身造血功能存在障碍,无法像常人一样正常造血,平日里尚可勉强生活,正常读书,一旦遭遇感冒发烧、身体感染、过度劳累透支,贫血症状便会急剧恶化,必须立刻住院输血稳住性命。

而想要彻底根治,唯有骨髓移植一条路,高昂的手术费与治疗费,是普通农户根本不敢想象的天文数字。

消息传开,村里所有人都在劝谢思国放弃。

既然已经有了一个健康完好的大儿子,何必还要这个耗钱耗力的小儿子,免得拖垮整个家。

村里人你一言我一语,外公听着这些话脑袋一热,就要抱着小儿子扔池塘里淹死。

就在所有人都打算放弃谢子宸的时候,村里的疯神棍突然冲出来,神神叨叨地念叨着:“扔不得、扔不得!这孩子是天生福星,能给家里带好运,万万丢不得,好生养着,日后必定富贵临门!”

除了谢思国其他人都没受到过什么高等教育,骨子里的迷信根深蒂固。

一番话恰好戳中陈萍心窝子,当即打消了弃子的念头,咬牙决定倾尽所有,治好小儿子的病。

并且特意取名谢子宸,寄予宸宇满堂,福运绵长的厚望。

而作为哥哥的谢随,在这位被全家寄予厚望的“福星弟弟”面前,彻底成了无人在意的多余之人。

没人费心给他取名,图一句贱命好养,随随便便,那就叫谢随吧。

谢思国是家里唯一的大学生,读过书,明事理,本来也是不相信所谓鬼神福星的这破神棍的话。

他满心焦虑,只愁这笔天文数字的医药费。

恰逢此时,外地一位大老板拿到巨额投资,专程向谢思国递来橄榄枝,邀请他来做合伙人。

本不信天命的男人,在这种境地下,还是动摇了。

他和妻子陈萍商量过后,最终下定决心,带着谢子宸远赴A市打拼求医,为了省心省力,将健康的谢随留在乡下,托付给外公照顾,等一切安稳后,便立刻回来接他团聚。

谁也未曾想到,这一等是十年之久。

这十年,谢子宸在繁华都市里被父母悉心呵护,日子过得风生水起,衣食无忧。

这十年被遗弃在乡下的谢随,呆在十八线小城最偏僻贫瘠的村落,住着破旧土坯房,无人问津。

谢随三岁的时候,外公撒手人寰。

空旷破败的土坯房里,彻底只剩下他一个人。

小小的谢随搬着矮板凳,每天坐在院门口,懵懂茫然地望着远方。

他才三岁,不懂什么是离别,不懂什么是遗弃,只是莫名觉得,偌大的屋子静得可怕,连平日凶巴巴的外公都不见了。

房门前经常会有小孩子成群结队地来玩,跑过他家门前,叽叽喳喳地议论,说他是没有爸妈要的野孩子。

年纪太小的谢随听不懂那些刻薄的恶意,只看着一张张笑得灿烂的小脸,也跟着傻乎乎地笑。

他太孤单了。

漫长岁月里,无人陪伴,他太渴望一点热闹、一丝人气。

哪怕只是跟着旁人傻笑,只是凑凑热闹,他都奢望。

说不定这群小孩一高兴,到时候玩闹捉迷藏能顺便带上自己。

隔壁婶婶是个好人,每天会给他送饭,虽然不多。

可谢小随饭量本就不大,省着吃,也堪堪能填饱肚子。

就这样浑浑噩噩熬了数年,村里来了一位年轻的驻村书记。

那姐姐看着他可怜,说会帮忙联系远在A市的父母,很快就会有人来接他去城里过好日子。

年幼的他信以为真,高兴得不得了。

谢小随逢人便说,自己的爸爸妈妈要回来接他了,要带他去城里享福了。路过的叔叔阿姨笑着应声,只是那些笑容很奇怪,是读不懂的复杂。

谢随全然不顾旁人异样的神色,日日搬着小板凳守在院门口,朝村口的方向遥遥眺望。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他等了一年又一年,从懵懂孩童等到青涩少年,遥遥无期的等待,整整耗了七年。

七年,终于等来了阔别十年的父母。

泥泞颠簸的放学路上,谢随第一次看清亲生父母的模样。

父亲身姿高大挺拔,眉眼俊朗,母亲干净精致、气质温婉,和村里灰头土脸的乡人截然不同,光鲜得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骤然相逢,谢随心底是藏不住的雀跃与欢喜。

可七年无望的空等也早已磨平了他最炽热的期许,所以面上看上去便格外茫然无措。

但爸爸妈妈非常热情,给他买了新衣裳……虽然尺寸并不合身,却是他人生第一件不属于破旧粗布的新衣。

就这样,他彻底离开了贫瘠荒凉的乡村,告别了陪伴他十年的土坯房,踏入了崭新的世界——A市。

彼时的谢随单纯以为,自己终于走出了泥泞灰暗的过往,走进了作文里写过的繁华的未来。

A市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灯火璀璨,眼前的一切,彻底颠覆了他十年以来的所有认知。

他也见到了自己的双胞胎弟弟,谢子宸。

谢随不觉得该叫他弟弟,应该叫他哥哥。因为谢子宸的身形样貌都远超于他。

少年身姿挺拔,皮肤白皙细腻,像剥壳的煮鸡蛋,干净又精致。

对比瘦弱土气的自己,两人宛若云泥之别。

“弟弟好。”

谢随拘谨开口,小心翼翼地打招呼。

可谢子宸看见他的瞬间,当场哭了出来。

父母的注意力瞬间全部落在谢子宸身上,抱回房间里去安抚,留下谢随站在偌大的客厅里,手足无措。

许久之后,情绪平复的谢子宸才匆匆出来,含糊地说了一句你好,便转身快步跑回房间,砰的一声关上房门。

父母没有半分责怪,只是蹲下身,对着谢随叮嘱:“弟弟从小被我们宠惯了,性子娇气,你是哥哥,以后多让着他一点。”

谢随没什么表情:“……嗯,我知道了,爸爸妈妈。”

————

当夜,谢随躺在柔软崭新的床上,彻夜难眠。

心底填满了极致的欢喜与恍惚,他终于有家了,有爸爸妈妈了,不再是无人过问的野孩子!!!

彼时的他满心憧憬,却从未料到,这场重逢,是他长达数年的噩梦开端。

刚开始时,父母对他极尽温柔,给他买好看的衣物,带他品尝从未吃过的美食,甚至特意给他报了美术兴趣班。

弟弟依旧疏离冷淡,可相较于过去十年的孤苦无依,这样的生活,已经非常圆满。

可这场盛大温柔的美梦,仅仅维持了半年,便骤然碎裂,急转直下。

谢思国投资的项目突发爆雷,公司资金链彻底断裂,大额资金全部被套牢,短短三日,全盘崩盘,股市全线飘绿,巨额债务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风光一时的合伙公司,一夜之间彻底破产清算。

曾经富足安稳的家庭,瞬间被沉重的债务压得喘不过气。

宽敞明亮的大房换成了逼仄昏暗的老旧出租屋,衣食无忧的生活一去不返。

顺遂平和的父亲变得暴躁易怒,温柔和善的母亲变得刻薄阴郁。

生活所有的苦难与困顿,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

最终,所有的过错、所有的不幸,都被这对父母硬生生归咎在了年仅十岁的谢随身上。

他们翻出当年疯神棍的谶语,偏执地自我欺骗:是谢随在母胎里抢光了弟弟的营养,才让谢子宸天生带病、体弱多病;是谢随自带晦气、冲垮了家里的事业,毁了全家的福气;若是当年只留谢子宸一个孩子,家里定然富贵顺遂。

刺耳的争吵日日回荡在狭小的出租屋里。

“我就说不该把他接回来!你非要接!现在好了,你满意了?!”

“谁能想到是这么个灾星!他难道就不是你的孩子吗?!”

“我这辈子,宁愿只生宸宸一个!”

哭声,争吵……全部交织在一起。

谢随站在门外,根本不敢进去。

混乱之间,屋内骤然传来父母惊慌至极的嘶吼:“宸宸!”

谢子宸连日心绪不稳,又被争吵惊吓过度,当场晕厥。

房门被猛地拉开,狠狠磕在谢随额角,温热的鲜血瞬间渗出,可父母从头到尾没有看他一眼,只丢下一句僵硬的呵斥:“滚过来,跟着去医院!”

医院诊断结果清晰明了:谢子宸突发重度贫血,急性溶血发作,必须立刻输血救治。

从前家境优渥,血库紧缺之时,家里尚且能砸钱疏通渠道。现在负债累累,所有昂贵的捷径都被堵死。

唯一廉价、便捷、随叫随到的血源,只有身为哥哥的谢随。

他没有选择的权利,也没有拒绝的资格。

年岁尚小的谢随,心底甚至生出过荒唐的庆幸,还好还好,自己还有点用,不会被爸爸妈妈抛弃。

也还好,血库紧张的时候不多,弟弟发病的次数有限,他暂时不会被吸成干尸。

一年后,谢随升入初中,父母毫不犹豫地给他办理寄宿。

他们打心底厌恶这个孩子,认定他是家里所有不幸的根源。

衣食、零花钱、生活用品等从未过问,生活费也少得可怜。

彻底放养放养的状态,唯有谢子宸急需输血的时刻,他们才会将大儿子召回。

再同父母关系回暖,是在谢随以全市第二名的优异成绩,考入A市顶尖名校,英华高中。

几乎没人相信,这个在乡下长大,从未接受过优质教育的孩子,竟能一跃成为全市尖子生,跻身这座汇聚全城权贵与学霸的顶级高中。

学校惯例,每届新生前三名,可获得十万块新生奖学金。

十万。

谢随从小到大就没见到过这么多钱。

他刻在骨子里的,对亲情的极致渴求,压过了所有委屈与寒心。

父母就是为了钱而发愁,他给他们钱,是不是能多喜欢自己一点?

谢随拿着奖学金,兴冲冲奔回家里。

彼时的他,皮肤饥渴症已经非常严重了,极度贪恋温情与触碰。

他天真地以为,这十万块,能换来父母一个久违的拥抱,换来一点点迟来的偏爱与疼爱。

可终究还是太天真了。

亲情的拥抱从来都是奢侈品,昂贵到十万块,也买不起分毫。

他满心雀跃奉上所有,换来的,只有父亲一句淡漠敷衍的评价:“欸,还算不太废。”

虽然是冰冷的,但是是实实在在的认可,谢随由衷地开心。

这十多年来,他从未被人好好爱过。

长期活在漠视、压榨、偏见里的孩子,根本学不会分辨什么是疼爱、什么是利用。

他意识不到自己从未被父母真正当作亲人对待,只会沉溺在这一点点廉价的认可里,反复自我慰藉。

他拼命讨好,卑微迁就,拼尽全力想要换取父母哪怕一星半点的温柔,换来的,从来都是变本加厉的压榨。

是鲜活好用的血包,是可以赚钱的机器,却不是他们的孩子谢随。

谢随靠着车窗沿,看着外面的车水马龙,手被柏霄寒紧紧的牵着。

说实话,尽管在柏霄寒这里已经得到了足够的关爱,他也慢慢意识到了,父母只是在利用他,可他还是无法彻底割舍对亲情的渴望。

这份根植于早期童年的心理需求,不会因为长大后获得新的亲密关系就凭空消失,反而会越来越沉重深刻。

谢随轻叹一口气,理智分得清对错与伤害,可心底那个被困在过去的孩子,依旧残留着对父母的一丝丝期许。

当然,谢随会如柏霄寒说的那样努力保护好自己,如果父母继续伤害他,他也绝不留情,当断则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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