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心肝肉
林窈气鼓鼓地瞪圆了眼,更像只小猫。
二人又闹腾了一会,到寿安堂已是又半个时辰之后。老夫人身边最亲近的老仆素云正侯在门口等着。
“侯爷请慢,”见魏璋直直就要拉着林窈进去,生怕人跑了似的。素云浅笑着将人拦下,“老夫人吩咐过,她想先单独见见这位林姑娘,还请侯爷姑且留步,在院外等候。”
魏璋并未立刻表态,场面一下子冷了下来,林窈飞速瞥了魏璋一眼,却从他面上表情得不出丝毫信息。
那素云倒是好性子,居然还能保持一直笑眯眯的,也不觉得脸僵,见魏璋久不应答,才又问了一声“侯爷?”,语气仍是一股轻飘飘的柔和,非常符合林窈对这些高门大户老太君身边红人的刻板印象。
——都是笑面虎。
魏璋极其罕见地沉吟再三,将林窈手放开示意她跟上,犹自不放心地补了一句,“万事有我。”
林窈在心里默默翻了一个白眼——没有你那来的“万事”。然而她到底还是很会做人,尤其对“度”的把握极为精准,并不打算在这儿下对方的面子,是以只皮笑肉不笑的呵呵两下就算翻篇,头也不回地进了内院。
然则素云却没有让她立刻进去,只笑眯眯道要同老夫人先通禀一声,让她在门外候着等候通传。
林窈自是无不应的。
屋内,魏老夫人听罢,用茶盖轻撇去一口茶沫,“侯爷是什么反应?”
素云一愣,一五一十地答了。
老夫人闻言冷笑一声,“他倒是宝贝,我还能吃了他的心肝不成?”
素云自然是不敢接这话茬,只道:“倒也难怪侯爷,老奴方才正经瞧过了,那林姑娘确实神仙妃子一般的品貌,便是老奴这把年纪见了都忍不住晃眼,何况侯爷正值盛年。”
老夫人冷笑不言。素云只好又道:“且老奴瞧着,那林姑娘虽说出生乡野,可举手投足落落大方,全然不见丝毫小家子气,进了门眼神也不乱瞟,如此气度,也未尝没有当家娘子的风范。”
“你也在为她说话。”老夫人道。
素云赶忙低下头,“老奴不敢。”
老夫人冷哼一声,摆手道:“得了,少在这假惺惺,快去把那位神仙妃子请进来吧,免得这炎炎夏日的晒坏了身子,某些人又要心疼了。”
素云自然称是。
待见了礼,老夫人却没有立刻喊起,反而转手做起了别的事,约莫过了有小半刻,才淡然道:“确实是个举止得体的,看座吧。”
林窈知道这头一关自己算是过了,那下一关估计也快了。
果不其然,紧接着就听老夫人道:“想必你已然知晓,子渊从前是娶过妻的,琅琊王氏的五小姐,身份一等一的尊贵,就是运气差了些。”说着她笑着看了眼林窈,“你不介意?”
林窈亦浅笑着直直回望对方眼睛,“您觉着,我介不介意有用吗?”
老夫人开怀一笑,这次笑的真了几分,“你比我想象中的要聪明。”
这算是触碰到了林窈的逆鳞,她此生最恨别人高高在上地评价她的种种,好像她是一件摆在架子上供人指点挑选的货物,丝毫没有尊严和平等可言。
她并不打算惯着这位老太君,正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侯夫人的位置她林窈并不稀罕,既无求于人,又何必受本不该受的气。于是直接毫不留情地反唇相讥,戳破了彼此最后的假面,“是啊,托您的福。”
老太太笑容一凛,眼神犀利了瞬,“你这话可叫老身糊涂。”
林窈闻言勾唇浅笑,“您何必再与我一个农女作伪,整座侯府,尤其是在这后宅之中,有能力越过候爷的天罗地网将那位房夫人送到我面前,还能让侯爷无从发落的,除了您,还有谁有这个身份和本事?”
老夫人哈哈一笑,神色不变,“你倒是通透。”说着她摇了摇头,轻扣茶碗,“绿云,唤侯爷进来。”又同素云道,“前几日我那库房新进了几件头面,你且带夫人挑一件她喜欢的。”
素云敏锐察觉了老夫人对林窈称呼的变化,屋内众人心思各异,眼神却都不约而同聚在了林窈身上。
魏璋进来时眼神飞快掠过一群,而后不动深色地坐在老夫人下首,下颌微含,薄唇轻抿。
祖孙二人多年,老夫人哪里不晓得他这样子是抛锚了,至于这心锚抛去哪儿……
老夫人顿觉一阵牙酸。
须臾,她正色道:“那姑娘我瞧过了,是个内秀的,人也聪明,假以时日经一番雕琢未尝不能独当一面。”说着她话锋一转,故作婉叹道:“就是出身太低,不过也罢,抬个贵妾也不算辱没了她,子渊觉着呢?”
魏璋久久不言。
老夫人哂笑一声,“别的地方暂且不论,你知道光这衡阳城里,就有多少官宦小姐挣着抢着想进侯府后院,又有多少人为了搭上侯府这条船不惜给你做妾室?便是那一贯高高在上的琅琊王氏,不也明里暗里地蹦哒着想再嫁一个女儿给你?”
老夫人语重心长:“休怪祖母人老多言,你娶她们任何一人,都比你娶她能带给你的利益、拥趸多得多。人已经被你困住跑不了了,你又何必执迷不悟?”
“她不稀罕我的钱权,不稀罕我能带给她什么荣华富贵,更不稀罕我的身份地位。”魏璋垂下眸:“她稀罕我,或者说她从前稀罕我,是因为我是我,而不是因为我是什么镇北候,不是因为什么下注。甚至于她现在讨厌我,想要逃离我,也是因为我骗了她,她觉得我玩弄了她的感情。”
“祖母,孙儿这二十多年,便只真心这样爱着一个女子,望您成全,再者——”魏璋缓缓道:“一个男人连给自己心爱的女人一个名份的胆量和魄力都没有,又何谈争什么天下?”
老夫人长叹一口气,“罢罢罢,都是你有理,便是我不答应,谁又能拦得下你去?不过你这最后一句说的倒也对。”
林窈脚步顿住,窗外一道斜阳撒下,照出女人长睫轻颤,只听屋里老太太道:“娶她并非全无益处,你手握重兵,功高盖主,难免遭人忌惮,若是再有一个强有力的妻族……只怕是树大招风,若是娶一个农女便能消散掉些许他人对魏氏的忌惮也不算亏本。”
林窈默默攥拳,却也没有更多反应,身后隐隐约约传来几个仆妇走动的身影,她很快收起内心那本不该有的情绪,无声地移动到院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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