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说不利索便慢慢说,爹听得懂
翌日一早,温软睁开眼,迷糊了大半天。
他试着张了张嘴,声音没出来,先把自己急得直蹬腿。
温御赶紧把他捧起来,掌心贴着那对乱蹬的小后腿轻轻揉。
“崽崽别怕,慢慢来,爹在这儿呢。”
温御把崽子捧到眼前,慢慢揉着温软的小后腿,温声哄着:“先别急着说话,咱们先动动爪子,伸伸腿,让身子醒透了再说。”
温软总感觉他爹的话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传过来,忽远忽近,可那掌心贴着他后腿的暖意却是实实在在的。
他使劲眨了眨眼,但神识聚不拢,眼前的一切像浸在雾里,眼前的脸,石壁的纹路、洞口的天光都模模糊糊地晃。
温软急得鼻头一酸,眼泪眼看就要滚出来,喉咙里挤出一声细细的、破碎的气音,像是拼了命想喊一声“爹”
却只能发出一个不成调的音节。
温御心都揪紧了,把崽子贴到胸口,让他听自己的心跳:“不急,爹在,爹一直都在。
崽崽听,这是爹的心跳,一下一下的,你跟着数,数着数着就不慌了。”
温软把耳朵贴在他爹胸口,那心跳一声一声,闷闷的,隔着软软的皮毛传过来,比什么都真。
他闭着眼数,数着数着,那原本聚不拢的神识竟慢慢沉了下来,眼前的雾也淡了些。
好半天神识才重新聚拢,眼前模糊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他爹的脸从雾里浮出来,眉眼间满是怜爱与温柔。
温软终于看清了他爹的脸,张了张嘴,这回总算挤出了两个字
“好、看”
温御愣了一下,随即弯了眉眼,那点笑意从眼底漫上来,把他整个人都照得柔和了几分。
“嗯,爹好看,崽崽也好看。”温御用鼻尖蹭了蹭崽子的小脑袋。
温软被蹭得眯起眼,小身子往他爹掌心里又拱了拱,喉咙里滚出一串含混的气音,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撒娇。
温御低头看着怀里这团渐渐活泛起来的小绒球,心里那口一直提着的气总算松了些。
“爹,给,用,什么?神、识,好,快”温软断断续续地问
温御怔了怔,才明白崽子是在问拿什么给他养的神魂。
“是虎族的聚魂珠”温御顿了顿,还是把话说了下去:“之前有拜托虎族的人照顾你,他给借的,等你恢复,咱们得将珠子还回去”
温软眨巴着那双还蒙着水汽的眼睛,小爪子搭在他爹的手指上,好一会儿才消化完这句话。
“虎?打、不、过?”
“嗯,他打不过爹”温御点头
“难、怪”温软小尾巴尖儿轻轻晃了一下
温御看着那条晃来晃去的小尾巴尖儿,没忍住,伸手轻轻捏了一下。温软的小尾巴被捏得一缩,随即又慢吞吞地舒展开来,搭在他爹的指节上蹭了蹭。
神魂虽然已经聚拢在了一起,但到底是碎裂的厉害,温软知道自己得静养,不能动太多心思。
可他不想当傻子,说句话就跟个结巴似得。
可越急越说不利索,喉咙里挤出来的字音七零八落,急得他拿爪子去拍自己的嘴。
温御眼疾手快,一把攥住那只小爪子,拢进掌心里,不轻不重地按了按。
“不许打,说不利索便慢慢说,爹听得懂。”
“费、事”温软委屈
“不费事。”温御捏了捏他的爪子,声音放得很低“只要你开口,爹就高兴。”
“不、怕、我?”温软仰头认真的看着温御
窗户纸捅破,温御的心像是被这句话轻轻扎了一下。
他知道崽子问的是什么,寻常的崽子即便再天赋异禀也不可能将一个神消魂散的人救回来。
可他的崽子做到了。
那么崽子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古之大能转世,还是夺舍重生,亦或是别的什么法子。
崽子是在问,自己怕不怕他这身来历不明的本事,怕不怕他是夺舍的孤魂,怕不怕他这副壳子里装着的压根不是自己的种。
温御把崽子往怀里带了带,让那颗小脑袋贴在自己心口。
“你是爹的崽,是从爹身上掉下来的肉,当爹的怎么会怕自己的骨肉?”
温软把耳朵贴在他爹胸口,听着那一声声沉稳有力的心跳
“不、问?”
“不问。”温御答得干脆,下巴抵着他毛茸茸的头顶轻轻蹭了蹭“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转、世”温软艰难的吐出两个字,随即把脸埋进温御的衣襟里,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又闷闷地补上后半句“不、是、夺、舍。”
温御的手掌顿了一下,随即稳稳地覆在崽子后背上,一下一下地顺着
“嗯,爹知道了。”
“爹别、怕。”温软又补了一句“以、前、没、爹,这、一、世、有、了。”
温御顺着崽子后背的手停了一瞬。
以前没爹。
这四个字比方才那句“转世”还要轻,却比任何一句话都重。
“永、远、不、走。”温软把每个字都咬得极慢,像是怕说快了就会散掉似的。
温御喉头滚了滚,半晌才从胸腔里挤出一个字:“好。”
古之大能转世,在恢复前世记忆之后多半会离开追寻自己前世未尽的道,也有性情暴戾的会杀了这一世的亲人,断尽这一世的因果。
温御之前不是没想过这些,可方才崽崽说,以前没爹,这一世有了,永远不走。
就这一句,把温御所有的顾虑全都打消了。
什么大能转世,什么前世因果,都不及崽子窝在他怀里说的这句“永远不走”。
“我、没、打、算、活、第、二、世”温软仰头看着温御,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坐、化、之、后,睁、开、眼、就、是、这、一世、了。”
温御低头看着怀里仰着脸的小崽子,那双眼睛干干净净,没有半分遮掩,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前世、没、执、念,生死、都、放、下、了。”温软抬爪按在温御的脸上“跟、爹、不是、安、排,是、天、意”
温御怔怔地看着怀里的小崽子,掌心覆上那只按在自己脸上的小爪。
天意。
温御把这两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越嚼越觉得烫,烫得他眼眶都有些发热。
崽崽的意思是,他没打算活出第二世,所以他没有安排转世的任何事,能做他的儿子,纯粹是天意。
“一、直、有、前世、记忆,睁、开眼、就、有,所、以,知道,爹,生、的、我”温软的小爪子在温御脸上轻轻拍了拍,像是在安抚“真、好”
温御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不嫌弃自己是异端吗?”
雄性诞子,千古未见,世人若知,必视他为妖邪异端。温御问出这句话时,嗓音压得很低,指节却不自觉收紧。
温软歪了歪脑袋,随后认真地摇了摇头。
“爹,是、天、赐。”
温御愣住,眼眶里那点热意终于压不住了。
天赐。
“数、万、年,没、有、谁,关心,我”温软顿了顿,小爪子在温御掌心蹭了蹭“爹是、第、一、个。”
“修道、前,我、一个、人”温软说到这里,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挨、打、饿,没、人问。修道、后,都想、我、死。”
温御只觉得胸口那团热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后、来我、忘、了、初、心”温软垂下眼睫,小爪子慢慢蜷起来“为、了、变、强,杀、了、很、多、人。”
“直到、坐、化、才、想、起,我、最初,只是、想、有个,家。”
“现、在、有、了”温软又仰起脸,小爪子在温御掌心拍了拍,认认真真地补上后半句:“爹在、的、地、方,就、是、家。”
温御把怀里的小崽子搂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他软乎乎的头顶,喉结滚了滚,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嗯,爹在的地方,就是家。以后爹在哪,你就在哪,谁也不能把你从爹身边带走。”
温软说了太多的话,神魂的消耗让他有些撑不住,小脑袋一歪,窝在温御怀里渐渐合上了眼。
温御心疼的看着怀里睡着的小崽子,那只小爪子还攥着他的衣襟没松开,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不见了。
温御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把外袍拢了拢,将小崽子严严实实地裹在怀里。
崽崽说,他修道前一个人挨打挨饿没人问,修道后人人盼他死,坐化时才想起最初只是想要一个家。
温御闭上眼,那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句一句往他心里扎。
所以前世没有执念,也没打算活出第二世,偏偏天意让他做了自己的儿子。
自己在的地方就是崽崽的家。
自己也有家了,而自己的家,是怀里这只软乎乎的小崽子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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