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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安陵容6


选秀后,安陵容在西跨院,把入宫前的事,一件一件在脑子里过。

宫里的毒、药、刀、话,样样能杀人。毒,她不怕——螺毒能吞怨气,也能化毒素,寻常毒药进了她的身,不过是养料。

她怕的是人心。

福晋捧她,是图她将来能当一双眼睛、一把刀。可眼睛和刀,得先让福晋攥得住,福晋才肯放心捧。

所以侍女这事,得她自己开口去讨。

"福晋,"安陵容垂着眼,声音软软的,"晚辈头一回入宫,人生地不熟,心里没底。想求福晋,替晚辈寻一个医女,带在身边。一则,万一有个头疼脑热,有个照应;二则,晚辈年纪轻,没经过事,福晋调教出来的人,晚辈信得过。"

福晋看着她,眼神深了深,随即笑了:"你倒是个通透的。行,府里有个懂药理的丫头,回头我拨给你。"

"多谢福晋。"安陵容顿了顿,又低声道,"还有一事——同批入宫的姐妹们,晚辈想请福晋替晚辈留意着。谁是什么脾性,谁跟谁走得近,晚辈心里好有个数。"

福晋点头:"行,我让人打听,有动静,说给你听。"

当日,医女杏儿就拨了过来。清瘦,见人就低头,话不多。安陵容拉着她问了几句家常,当晚指尖凝起一点金芒,轻轻按在杏儿眉心。

一张忠诚符,悄无声息地烙了进去。

杏儿眼神涣散了一瞬,随即又清明过来,再看安陵容时,眼底多了说不清的依赖。

"往后,你只听我的话。"安陵容轻声说。

杏儿低下头:"是,小主。"

——福晋以为,杏儿是她安插在安陵容身边的眼线。可杏儿真正的主子,从来只有一个。

次日,传旨的太监进了简亲王府,身后跟着一位穿青布衣裳的姑姑。

安陵容跪在正厅,听太监念旨:"松阳县丞安比槐之女安氏,秉性柔嘉,着封为正六品常在,赐居咸福宫。钦此。"

"常在福气好。"太监侧身让了让,"太后娘娘那边指派了教引姑姑,叫芳梅姑姑。"

安陵容让杏儿递了荷包过去:"多谢公公提点。"

芳梅姑姑上前一步,行了礼:"老奴芳梅,给安常在请安。"

安陵容忙上前扶住:"姑姑快请起。往后,多劳姑姑指点。"

——常在。她家世不过一个县丞,正常该是答应,如今一进宫就是常在。皇上这是抬举她。

抬举她做什么,她心里门清。

此后数日,芳梅姑姑日日来西跨院,教她宫里的规矩——安陵容学得飞快,一遍就记住,挑不出半分差错。

芳梅姑姑夸她:"安常在,是个稳当的人。"

这日学完,福晋来了西跨院,坐下喝茶,闲话起来:"同批的姑娘们,我替你打听了一些。"

安陵容给她斟茶:"福晋请说。"

"甄家那位,大理寺少卿甄远道的大小姐,封了常在,心气高着呢。"福晋慢悠悠道,"她身边有个婢女,叫浣碧,嘴上没个把门的。前两日在外头说——'皇后娘娘,是庶出的。'"

安陵容垂着眼,没接话。

"还说了——'安家一个县丞的女儿,也配和我们小姐一样封常在?'"

安陵容手一顿,随即笑了笑:"晚辈家世低微,本就不配。是皇上抬举。"

"还有桩事。"福晋道,"林答应在京城没有落脚处,甄家把她接回府里住,说是照应——可进门那天,让她走的偏门。"

安陵容抬了抬眼:"偏门?"

"正门迎客,偏门迎仆。"福晋道,"甄家这是拿林答应,当半个下人待呢。沈贵人那边倒省心,济州协领家的姑娘,规矩好。夏常在是包衣佐领家的,就是有点骄横……"

安陵容垂着眼,把这些都记在心里。

福晋放下茶盏,像是随口一提:"还有桩事。甄家那小姐,说过一句——'华妃以色侍人,能得几时好'。"

她说完,端着茶,看安陵容的反应。

安陵容放下茶盏,抬起头,声音软软的:"福晋,这话,怎么能只咱们知道呢?"

福晋眯了眯眼:"你的意思是?"

"华妃娘娘是皇上的心尖。"安陵容道,"她要是知道背后有人这么说她,心里得多难受。福晋有福,让华妃娘娘也听听,也好叫她心里有个数。"

福晋先是一愣,随即眼里漾开一点笑,慢慢放下茶盏。

——好厉害的一个丫头。

甄嬛说华妃以色侍人,浣碧说她家世配不上常在,她一句"让华妃娘娘也听听",就把这两把刀,都递到华妃手里去了。

借刀杀人,不沾自己的手。

福晋看着她,心里那点试探落到了实处:"好,我让人去办。"

安陵容垂着眼,嘴角弯了弯。

没过几日,华妃哭着进了养心殿。

"皇上——那新选的菀常在,还没入宫呢,就敢说臣妾以色侍人,能得几时好!"华妃哭得梨花带雨,

"她家的婢女,还敢编排皇后娘娘是庶出!还有那林答应,好歹是皇上亲封的答应,甄家接她进府住,竟让她走偏门——正门迎客,偏门迎仆,这是拿皇上的女人当下人待呢!臣妾倒罢了,皇后娘娘是天家,怎能由着人这般糟践!"

皇帝最烦后宫生事,华妃一哭,更添火气。可甄氏这话,确实说得过了——还没入宫,就敢妄议宫妃,往后还得了?

"传旨。"皇帝沉声道,"甄氏,降为莞答应。她那个婢女浣碧,每日掌嘴三十,直到她学完规矩。甄远道教女无方,罚俸一年;

甄母教女不严,罚抄《女则》十篇。林答应既在甄家安置,着甄家好生待着,再有不周,一并问罪。"

消息传到甄府时,阖府上下都变了脸色。

甄远道铁青着脸,把茶盏重重磕在桌上;甄夫人捏着帕子,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甄嬛跪着接完旨,站起来时,膝头都是麻的。她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那几句话,是在自己府里、自己人跟前说的,怎么就传到了皇上耳朵里?府里,出了内鬼!

她正想着,门外传来浣碧的声音。

浣碧刚挨了三十下掌嘴,脸肿得老高,说话都含含糊糊,气却一点没消。她一眼看见廊下缩着哭的林答应,火气全涌了上来。

"哭什么哭!"浣碧指着她,"扫把星!自从你进了我们家的门,家里就没安生过!吃我们家的、住我们家的,连件像样的衣裳都置办不起,如今倒好,还替全家招来这么大的祸!"

林答应不敢回嘴,缩在廊柱底下,一声一声压着嗓子哭。

甄嬛立在窗前,听着外头的动静,没有开口。

——她没有阻止。

消息传回简亲王府时,安陵容正跟着芳梅姑姑学见太后的礼数。

她垂着眼,把礼行得端端正正。

芳梅姑姑在旁边看着,点头:"安常在,这礼,差不多了。"

安陵容站直身子,阳光落在她脸上,温温热热的。

——莞常在变成了莞答应。浣碧的嘴,每日掌嘴三十。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刀,递出去了。手,她没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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