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安陵容10
请安结束后,沈眉庄第一个走了出去。
她走得快,脚步急促,把采月甩在了后面。一口气走到碎玉轩,进了屋才停下来。
甄嬛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听见动静睁开眼:“眉姐姐?怎么了?”
沈眉庄坐下来,看着甄嬛,半天没说话。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才开口:“安贵人在景仁宫里说了一番话……”
“什么话?”
沈眉庄的眉毛微微皱了起来,像是在回忆一件让她自己都觉得荒谬的事:
“她说她听说华妃和皇上的爱情,可歌可泣,感天动地。
她说她是来加入这个家的,不是来拆散大家的。
她让大家把对皇上的小爱化成对后宫的大爱……她说皇上每天批那么多折子,那么辛苦,回到后宫就该看见咱们和和美美的。”
沈眉庄说到这儿捂住了额头,“她说话的时候还哭了。”
甄嬛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她是真这么想的?”
“我不知道。”沈眉庄放下手,神色困惑,“她说话的时候眼眶红红的,看着不像假的。可那些话……谁会当着华妃的面说那种话?除非她是真的不知道怕。”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当时坐在那儿,脑子一片空白。满殿的人都没说话。连华妃都没接上话。”
甄嬛低下头,继续绣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她是个人才。”
“我不是在夸她。”沈眉庄难得语气重了一回,“我是担心——她这么说话,迟早要出事。”
甄嬛没抬头:“出事也是她自己的事。”
沈眉庄看了她一眼,没再接话。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在心里把那番话重新过了一遍。
“可歌可泣”“感天动地”“加入这个家”“拆散大家”“小爱化成大爱”。
她活了十几年,读过那么多书,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当着皇后和华妃的面说出这种话来。
她三观都碎了。
咸福宫,
敬嫔刚坐下,含珠就忍不住了:“娘娘,安贵人今日那些话……是真的还是装的?”
敬嫔端起茶,没喝:“你听了觉得呢?”
“奴婢也说不上来。她哭得像真的,可那些话……”含珠琢磨了一下,“太奇怪了。”
敬嫔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乌龟:“那你觉得她吃亏了还是占便宜了?”
含珠想了想:“华妃娘娘不但没罚她,还说她有见识。”
敬嫔喝了一口茶:“因为她夸对了地方。华妃最在乎的就是皇上对她的情分。安贵人偏说‘可歌可泣、感天动地’,句句戳在她最得意的地方。华妃听了,舍不得罚她。”
含珠眼睛瞪大了:“安贵人才入宫几日,怎么会知道华妃娘娘在乎什么?”
敬嫔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说:“要么有人教她,要么是她自己看出来的。若是自己看出来的……那就不简单了。”
敬嫔站起来走到窗边,外头的天色暗了大半。“往后她的事,”她说,“别打听,别说出去,别掺和。”
含珠低头:“是。”
敬嫔没再说话,摸了摸怀里的乌龟,转身进了里间。
与此同时,翊坤宫。
华妃把曹贵人和丽嫔叫了过来。门一关上,华妃坐下,先没开口。茶端上来,她喝了一口,慢慢放下,声音不大,可屋里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曹贵人和丽嫔对视了一眼,谁也不敢先说话。
华妃靠进椅背里,唇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回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语气比平时柔和了许多:“你们说……安贵人那些话,是真心实意的吧?”
曹贵人愣住了。她本来准备好了一整套说辞,想说安陵容那番话句句都是算计,句句都是堵人的嘴。可华妃一开口就说了“真心实意”四个字,她那些话一下子全部卡在了喉咙里。
丽嫔更是目瞪口呆,瞪大了眼睛:“娘娘……您该不会信了她那些话吧?”
“怎么?”华妃看了她一眼,“她说本宫和皇上的情分可歌可泣、感天动地。本宫跟皇上的情分,难道不是可歌可泣?”
丽嫔张了张嘴,半天没接上话。她原先准备好的那些话全部用不上了——安陵容那番话听着假,可华妃当真了。
曹贵人小心翼翼地开口:“娘娘,安贵人入宫才几日,对宫里的情形未必了解……”
“她了解不了解不重要。”华妃拈起碟子里一块点心,慢悠悠地掰了一小块,“重要的是她说了什么。她说本宫和皇上经历过风风雨雨,说本宫对皇上的心是真的——这话不是实话吗?”
曹贵人嘴唇动了动,想把话说透,又怕惹华妃不高兴。她看了看华妃的脸色,发现华妃的眼睛里是真的带着一丝愉悦,那是一种被夸得舒服了才会有的神色。
她最终只说了句:“娘娘说的是。安贵人……确实是个会说话的。”
丽嫔还不死心:“娘娘,臣妾瞧着安贵人就是装的!什么可歌可泣感天动地,她才入宫几天,哪里知道那些事?”
华妃把点心放回碟子里:“她今日说的那些话,哪一句错了?她说本宫和皇上情分深,错了?”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丽嫔被堵得哑口无言,一口气噎在胸口,憋得满脸通红,愣是找不出一句话来反驳。
曹贵人看着华妃,心里翻来覆去地转了很多个念头,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安陵容那一番话,像是长了眼睛似的,每一句都准准地戳在华妃最得意的地方。
华妃对皇上的那点痴心,是她一辈子最引以为傲的事。安陵容说“可歌可泣、感天动地”,华妃怎么可能不信?
华妃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点着扶手,像是在想什么。片刻之后她开口了:
“既然她这么懂事,本宫也不会为难她。她入宫没几日,位份又低,本宫犯不着跟她计较。”
她看了曹贵人一眼,“你平日里多留意她些,看看她跟谁走得近。不是要拿她怎么样,是替本宫看着点。”
曹贵人应了一声:“是。”
丽嫔彻底不说话了。
华妃挥挥手:“都退下吧。”
曹贵人和丽嫔起身告退。出了翊坤宫,丽嫔终于憋不住了,压低声音骂了一句:“她是不是傻了?安贵人那话一听就是糊弄人的!”
曹贵人摇了摇头,低声说:“她信了。”
“什么?”
“她信了安贵人的话。”曹贵人看了丽嫔一眼,“安贵人那些话说到了她心坎里。她现在高兴,咱们说什么都没用。”
丽嫔愣在原地,半天没动弹。
翊坤宫内,华妃一个人坐着。
那番话“可歌可泣、感天动地”是今日最好听的一句话。她明知道新人说话多半有水分,可那几句话,她听进去了。
咸福宫西偏殿。
安陵容已经坐下了,杏儿替她卸了钗环,又端了杯温水过来。
安陵容接过去喝了一口,神色平静,像是请安时什么都没发生过。
杏儿忍不住了:“小主,您今儿在皇后宫里说的那些话——”
“怎么了?”
“没什么……”杏儿想了想,憋出一句,“就是把奴婢听懵了。”
安陵容低头笑了一下,把杯子放下。她走到窗前推开窗,风从外面灌进来,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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