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安陵容43
福晋是第二日午后来的。
安陵容挺着四个月大的肚子,半靠在软枕上,脸色微微发红。一听通报,她没急着起身,只让杏儿搀着往宫门口走了两步,算是给足了面子。
福晋进门先行了礼,安陵容这才笑着伸手虚扶了一把:"福晋快坐,不必多礼。"
她在绣墩上坐下,目光在安陵容脸上停了一瞬,又看了一眼她隆起的腹部,神色不动,嘴角却弯了一下:"贵妃娘娘好气色。"
安陵容低头摸了摸肚子:"托福晋的福,还算安稳。"
两人坐下寒暄,说的都是松阳老家安母的闲事。安陵容一会儿抹眼泪,一会儿又笑,情绪转得飞快,做出了一副孝顺女儿的模样。
福晋坐在下首,嘴上应着,眼睛却把这承乾宫打量了个遍。
素净。
太素净了。
可越是素净,越说明这位主儿不简单。如今人家挺着龙种坐在贵妃的位置上,这就不是运气两个字能说完的。
临走时,安陵容让杏儿捧出个锦盒:"这是本宫的一点心意,几样茶叶香料,最要紧的,是一卷本宫亲手抄的佛经。"
她把锦盒递过去,指尖在盒盖上轻轻一叩:"福晋带回去,夜里点灯的时候,慢慢看。"
福晋手上一顿。
夜里点灯,慢慢看——这话里有话。那佛经,得拿火烤。再抬眼看安陵容那张笑吟吟的脸,后背忽然窜起一股凉意。
"贵妃娘娘有心了。"福晋笑着收了,起身出宫,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安陵容望着她的背影,脸上的笑一点点收干净。
她摸了摸肚子,低声道:"欣常在,你爹的窟窿,本宫给你挖好了。"
景仁宫,偏殿。
林听荷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皇后坐在上首,手里捻着佛珠,声音不咸不淡:"本宫给你个机会。安氏怎么说话,怎么走路,你都见过。从今日起,你学她。学得像了,以后有的是恩宠。学不像,你那点心思,就烂在肚子里吧。"
林听荷咬着嘴唇:"嫔妾……试试。"
皇后使了个眼色,剪秋上前,一把捏住林听荷的下巴:"笑。不是让你龇牙咧嘴,是学荣贵妃那种——嘴角弯着,眼里含着泪,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又不敢说的那种。"
林听荷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
"重来。"皇后声音一冷,"安陵容见皇上怎么请安的?腰要软,膝盖弯得要恰到好处,声音要轻,要颤,像风一吹就倒。再来!"
林听荷深吸一口气,微微屈膝,声音压得又软又轻:"臣妾……给皇上请安。"
皇后眯着眼看了半晌,终于"嗯"了一声:"有几分意思了。这几日就住在偏殿,什么时候学足八分像,什么时候回去。"
"嫔妾遵旨。"
林听荷磕了个头,额头抵着青砖,冰凉。
夜里,偏殿没点灯。林听荷对着镜子,一遍遍地笑。嘴角弯着,眼里含泪,笑得腮帮子都酸了。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脸,忽然觉得陌生。
每学一句安陵容的软话,每弯一次腰,心里那点恨就烧得更旺。
凭什么?
凭什么她安陵容能挺着肚子做贵妃,自己就得在这暗屋子里当别人的影子?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可再疼也得忍。皇后说得对,学得像了,恩宠就是她的。到时候,谁是谁的影子,还不好说。
三天后,林听荷站在皇后面前,微微垂首,声音软糯得能滴出水来:"皇上……嫔妾好生欢喜。"
皇后端详片刻,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笑:"差不多了。今晚,本宫让敬事房挂你的牌子。"
当晚,林听荷的绿头牌被翻了一次。
她躺在龙床上,学着安陵容的语调,怯生生地说:"皇上……嫔妾好生害怕,又好生欢喜。"
皇帝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呵,有意思,肯为朕花心思,就是好的。"
第二天一早,内务府传旨:林答应晋为常在。
消息传到承乾宫时,安陵容正在窗下翻书,听完眼皮都没抬:"知道了。"
她翻了一页,目光没离开书页。
杏儿站着没敢动,憋了半天才开口:"娘娘,景仁宫那边传话出来,皇后把林答应扣在偏殿三天,让她学您说话、学您走路。林答应倒好,学得比狗还乖。您原先还想拉她一把,这下好了,皇后先下手,把人叼走了。"
安陵容合上书,放在膝上,嗤笑一声:"皇后是被逼急了,手里没牌,只能捡本宫剩下的。她明知道皇上心里装着谁,偏偏不去碰那道白月光,反倒来模仿本宫——"
她顿了顿,眼尾微微一挑:"这是恶心本宫呢,还是恶心她自己?"
杏儿小声问:"那娘娘还要帮林常在怀孕?"
"帮啊。"安陵容语气平静,"本宫这人最是菩萨心肠,看不得人受委屈。"
刚刚讨论完,林听荷就来了承乾宫。
安陵容正由杏儿扶着在廊下散步,见林听荷进来,笑得比谁都亲热:"哟,这不是林妹妹吗?本宫还没给你道喜呢。常在好,常在好,往后可要常来走动。"
林听荷行了礼,声音怯怯的:"嫔妾今日来,是……是讨那盏茶的。"
"急什么。"安陵容软软地嗔了一句,眼睛往林听荷脸上一扫,又扫到她攥着帕子的手。
这丫头,学得倒是快。可那双眼睛,还是藏不住地乱转。
安陵容心里门儿清。
早前杏儿就回禀过:皇后突然抬举林答应,留在宫里调教,又往敬事房递话。宫里哪有无缘无故的抬举?
安陵容不点破,只把戏做足。
"去,把本宫新沏的茶端来。"
杏儿应声去了。安陵容走到小几边,背对着林听荷,拎起铜壶,往两只青瓷盏里各斟了半盏。
水汽氤氲里,她袖口极轻地一动。一枚丸子滑进掌心,顺着指尖落进其中一只茶盏,遇水即化,转瞬无痕。
安陵容端起那盏茶,转身笑着递过去:"妹妹,来。"
林听荷双手接过,低头抿了一口。无味,清淡。
"这便是……娘娘的体己茶?"
"是。"安陵容坐回去,看着林听荷一口一口喝完,声音又软又轻,"这茶最是养身子。你昨儿才侍寝,喝了它若是有喜,胎才坐得稳。"
她又凑近些,压低了声,像说天大的秘密:"完事千万别拿冷水清洗内里,冲得太干净,便留不住子嗣。往后若是本该来月信,却过了日子迟迟不见红,那便是最要紧的兆头,切莫不当回事。那时候生冷、劳顿都要加倍避着,也万万不可随便吃调理身子的汤药,有些药材最是伤胎。"
林听荷听得极认真,一字一句记下,点点头。
安陵容看着她,笑得越发软了。
皇后娘娘,你想看本宫这盏茶里藏着什么?那本宫,就让你看个够。
林听荷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安陵容忽然起身,伸手替她拢了拢鬓边的碎发,动作温柔得像亲姐姐:"妹妹这眉眼,生得真好。本宫初见你时就想,这般颜色,不该埋没在角落里。"
林听荷感动得眼眶都红了。
安陵容收回手,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可惜啊,学本宫学得再像,骨子里的东西是学不去的。妹妹,好自珍重。"
林听荷脸色瞬间煞白,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她强撑着福了一福,逃也似的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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