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安陵容79
碎玉轩的灯亮到很晚。
甄嬛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已经养回了血色的脸。槿汐替她梳头,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槿汐,明日替我备一身素色的衣裳。"
槿汐的手顿了一下:"小主想穿素色?"
"嗯。"
甄嬛看着镜中的自己,"要那种看着干净、素净,却又不寒酸的。料子要软,颜色要浅,髻梳低些,首饰少戴。"
槿汐应了一声,开始翻找衣裳。她心里清楚——小主这是要行动了。
第二日一早,甄嬛换上了那身藕荷色的衣裳,鬓边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唇上点了薄薄一层胭脂,整个人看着清减了几分,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柔婉。
她带着槿汐出了碎玉轩,只沿着一侧的回廊慢慢走。她算过时辰,皇帝今日下朝后会从这条路经过。
果然,转过假山时,前方明黄的衣角一闪。
甄嬛停下脚步,微微侧身,装作在赏一株刚开的秋海棠,手指轻轻拂过花瓣,眉眼低垂,姿态温顺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皇帝走近时,她像才察觉有人,抬眸看了一眼,随即屈膝行礼:"臣妾参见皇上。"
声音不轻不重,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意。
皇帝看着她,脚步顿了一瞬。
她今日穿得素净,眉眼低垂的弧度、行礼时下巴抬起的角度、指尖悬在袖口的姿态——每一样都恰到好处,每一样都像有人精心算过的。
像谁?像纯元。
皇帝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停了一瞬:“身子还没养好,怎么出来了?”
“臣妾在屋里闷了好些日子,想着出来透透气。”
甄嬛直起身,没有抬头,“臣妾也想明白了。臣妾父亲的事,是前朝的事,皇上自有皇上的难处。臣妾不该拿自己的委屈去压皇上。”
她说话时声音很轻,“臣妾如今只想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皇上若是还愿意来看看臣妾,臣妾就知足了。”
皇帝没有立刻接话。
甄嬛低下头,声音又低了几分:“皇上对臣妾的好,臣妾心里都记着。以前的事是臣妾不懂事,以后不会了。”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你能这样想,朕很欣慰,改日朕再去看你。”
他说完没有多留,他转身走了。
甄嬛垂着眼,心里轻轻松了一口气。皇上待她还是温和的,那句"身子还没养好",说明他仍旧在意她腹中的孩子。
可她没有看见,皇帝转身时嘴角那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那笑里没有温度。
他走远了,甄嬛才慢慢直起身来。
"槿汐,"她轻声说,"皇上还念着我。"槿汐跟在她身后,想说什么,终是没开口。
景仁宫的佛手香还和往常一样清冽。
皇后捻着佛珠,听剪秋跪在地上回话,越听眉头越紧。
"……赵御史那边,什么都查不到?"
"回娘娘,奴婢让人顺着赵御史的线摸了三天,他参甄远道的折子像是凭空冒出来的,递折子前后没跟任何人见过面。
他家里也干干净净,没有不明来路的东西,没有收过谁的礼。"
皇后停下捻佛珠的手:"一条线都没有?"
"一条都没有。"剪秋的头垂得更低了,"像是有人事先把所有的线头都剪干净了。"
皇后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几案上那只黄澄澄的佛手,果香一丝一丝地钻进来,她却忽然觉得这香气寡淡了。
赵御史是她的人,可这道折子不是她下的令。能借乌拉那拉家的名做事的人,这宫里本就不多。
那人还做得这样干净,干净到连剪秋都查不出半点痕迹——这样的手笔,不是一般嫔妃能做到的。
"剪秋,"皇后忽然开口,"你说,这宫里,还有谁能动用乌拉那拉家的人脉?"
剪秋一愣,随即明白了皇后的意思,迟疑道:"娘娘是说……太后?"
皇后没有答话,只重新捻起佛珠,一颗、两颗、三颗。
太后。
太后保着安陵容,太后把安陵容那三个孩子养在膝下,太后处处替安陵容铺路。借乌拉那拉家的名除甄家——太后做得出来。
"本宫知道了。"
皇后声音淡淡的,"先不要动,也不要去查太后身边的人。你只替本宫看着,寿康宫那边,近来跟承乾宫来往密不密。"
剪秋应了一声,起身退了出去。
皇后独自坐在榻上,望着那只佛手,许久没有动。
"太后……您到底想要什么?"
养心殿。
皇帝正在批折子。
苏培盛捧着一封急报进来,压低声音说了几句,皇帝手里的朱笔顿住了。
"坠马?"
"是。年将军在城西别苑,闷得慌了,这日非要去后头的马场遛马。那马原是别苑里随便养着的,不知怎么受了惊,发了性子,年将军被甩下马来,右腿正压在马腹底下……
等下人抬起来时,腿已经不能动了。传回来的话是——骨头碎了。"
皇帝缓缓放下朱笔,脸上没有表情。可他搁在案上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收紧了一瞬,又慢慢松开。
苏培盛低着头,没敢看皇帝的脸,可他听得出,皇上的声音里压着一点什么——像是……如释重负。
"传朕的旨意,太医院派两个人,即刻去城西别苑。告诉年羹尧,让他安心养伤,朕不会亏待他。"
两个太医奉旨出宫,到别苑诊了脉,又连夜回了养心殿回话。
跪在阶下,为首的太医额头冒汗,声音发颤:
"启禀皇上,年将军的右腿……膝盖以下的骨头碎成了几块,臣等竭尽全力,也只能保他性命。那条腿,以后是再也站不起来了,更别说骑马打仗了。"
皇帝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殿里安静了片刻,苏培盛偷偷抬眼,看见皇帝的嘴角——那一瞬间,压不住地往上翘了一下。皇上又在笑。
但那笑只持续了一瞬。
皇帝立刻端起茶盏,借着低头喝茶的功夫,把那张脸恢复了沉痛。
他把茶盏放下,长叹一声: “沙场悍将,半生为国戍守西北,如今竟落得这般下场。”
他身子微微前倾,神色满是痛惜:“年羹尧于江山社稷有大功,不能驰骋疆场,于他而言,比殒命沙场还要残酷。”
说罢,他闭了闭眼,似是难以接受这个消息,良久才缓缓开口:“尽心医治,凡宫中上好的药材,尽数送往,万万不可怠慢。你等退下。”
两个太医退出去后,皇帝坐在案后,望着殿门的方向,半晌没有动。
然后他忽然轻轻"呵"了一声,那声音很短,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空荡荡的殿说了一句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的天。
年羹尧的腿废了。
他再也不能带兵了,再也威胁不到朕的江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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