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安陵容101
景仁宫正殿里,药气还没散尽。
皇后刚生产完,被挪进了里间的暖阁歇着。外头正殿,皇帝没有走。他坐在上首的椅子上,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今日请安,到底怎么一回事?"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压得满殿人连大气都不敢出,"皇后好端端地走着,怎么就撞了肚子?谁撞的?"
苏培盛躬着腰,一时不敢应。
"把方才在场的人,都给朕叫来。"皇帝道,"一个一个问。"
不多时,敬妃、曹贵人,还有几个当时走在前头的妃嫔,都被带了进来。安陵容也在其中,立在侧边,垂着眼,一声不吭。
敬妃一进来,眼圈便是红的。她金钗散了些,裙摆上还沾着灰,显然方才那一跤跌得不轻。
"皇上,臣妾冤枉!"
敬妃一见皇帝,膝头一软,跪了下去,"臣妾好端端地走着,不知被谁绊了裙摆,这才一个趔趄跌出去的——臣妾不是有意撞莞妃的!臣妾冤枉啊!"
"被人绊了?"皇帝皱眉,"谁绊的你?"
敬妃一怔,张了张嘴,却说不上来。她当时只顾着往前跌,哪里有工夫去看脚下是谁伸的脚。
她咬着唇,声音发哑:"臣妾……臣妾没瞧见。"
"没瞧见,就敢说是被人绊的?"皇帝的语气冷了。
这时,曹贵人上前一步,跪了下去,语气又急又恳切:
"皇上,臣妾当时就在敬妃娘娘身后不远处,臣妾看得真真切切——是敬妃娘娘自己一个趔趄,直直撞向莞妃娘娘的。臣妾想着,敬妃娘娘莫不是刚出月子,身子虚,腿脚还没利索……"
她说着,恰到好处地顿住,像是替敬妃留了情面,实则把"敬妃失足、撞倒莞妃"钉了个结实。
"你胡说!"敬妃猛地转头,脸色煞白,"曹琴默!你与我无冤无仇,为何要这般血口喷人?"
"敬妃娘娘这是哪里话。"
曹贵人低眉顺眼,"臣妾只是把看见的,如实回皇上罢了。娘娘若是冤枉,皇上自有公断。"
两人跪在殿中,一个喊冤,一个咬定。皇帝看得心烦,转头看向偏殿的方向。
"莞妃怎么说?"
槿汐得了话,忙从偏殿过来,跪在帘外回话。她声音里还带着方才生产后的疲惫:"回皇上,娘娘产后体虚,起不得身,命奴婢代为回话。"
她顿了顿,"娘娘说,她方才也是好端端地走着,冷不防被人从后头一撞,踉跄着往前扑,收都收不住……娘娘摔在皇后娘娘身上,心里也是又惊又愧,只盼着皇后娘娘和皇嗣都平安。"
"撞她的,是敬妃?"
"娘娘说……一时没看清。"槿汐低声道,"只觉着是身侧的人撞过来的。"
这一句,说得含糊。可落在敬妃身上,却像是又加了一道锁——当时走在甄嬛身侧的,可不就是她敬妃么?
敬妃急得眼泪都下来了:"臣妾没有!……臣妾跌过去的时候,是撞到她了,可臣妾是被绊的呀!"
殿里一时僵住了。敬妃说被绊,却指不出谁;曹贵人咬定敬妃失足;甄嬛又"没看清"。皇帝坐在上头,眉头越拧越紧。
就在这时,侧边立着的安陵容,轻轻看了杏儿一眼。
杏儿会意,往前一步,屈膝跪了下去:"回皇上,奴婢有话要说。"
皇帝抬眼:"你说。"
"方才请安散场,奴婢随娘娘起身。"
杏儿垂着眼,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奴婢瞧见曹贵人,往敬妃那边伸了脚,绊了敬妃的裙摆,敬妃这才跌的。"
殿里"嗡"地一声,静了半息。
曹贵人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了。她猛地扭头看向杏儿,声音都尖了:"你胡说!你一个奴婢,凭什么……你与我有什么仇,竟要这般害我!"
"奴婢不敢害人。"杏儿低着头,"奴婢只是把瞧见的,如实回皇上。"
安陵容这才像是回过神,忙上前,屈膝道:"皇上,杏儿这丫头,想是瞧岔了也未可知。"
她声音又软又轻,眉头微微蹙着,像真替曹贵人着急,"曹贵人跟满宫妃嫔素来和睦,想来……想来也不是有心的。
兴许是走急了,脚下打个绊,误碰了敬妃,未必是故意的。皇上您说,是不是?"
这话听着是替曹贵人开脱,可字字都往"曹贵人确实绊了敬妃"上头钉。安陵容说完,还替曹贵人叹了口气:"曹妹妹,你也别急。有话好好回皇上就是了。"
曹贵人梗着脖子,还想辩:"臣妾没有!臣妾当真没有伸脚——"
"够了。"
皇帝终于开了口。他盯着曹贵人,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曹贵人打了个寒噤,磕头不迭:"皇上明鉴!皇上明鉴!臣妾当真是冤枉的!"
"杏儿是皇贵妃的贴身丫头,好端端的,害你做什么?"
皇帝的声音沉下去,"你方才头一个跳出来,咬定敬妃失足;如今有人指认你伸脚绊人,你到说自己冤枉?"
曹贵人哑了。
她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额上冷汗一层一层地冒。她想不通——她方才那一脚,伸得那样隐秘,怎么会被人瞧见?
皇帝没再看她,只淡淡道:"朕再问你一句,你绊倒敬妃,图什么?"
曹贵人的身子,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她不敢答。
她如何敢答——她图的是栽赃敬妃,好把养在敬妃膝下的温宜公主要回来。这话,她一个字都不敢说出口。
"你不说,朕也知道。"
皇帝冷笑一声,"温宜养在敬妃名下,你心里一直不痛快,是不是?想踩着敬妃,把女儿夺回来,是不是?"
曹贵人脸色惨白,伏在地上,嘴唇哆嗦着,只拼命磕头:"臣妾不敢……臣妾不敢……"
"不敢?"
皇帝的声音陡然一厉,"若没有你这一脚,敬妃怎么会跌?敬妃不跌,莞妃怎么会撞上皇后?皇后怎么会早产?
你这一脚绊下去,险些害了朕的嫡子和莞妃腹中的皇嗣,你还敢说'不敢'?"
一席话,把曹贵人说得瘫软在地。
皇帝坐直了身子,一字一句地传旨:
"曹氏琴默,居心险恶,当众绊人、构陷妃嫔,连累中宫早产——今褫夺贵人位份,降为答应,闭门思过。"
曹贵人浑身一软,几乎晕过去。
皇帝还没停:"温宜公主,记在敬妃名下,往后便是敬妃的女儿。曹答应教养失当,往后不得再见公主。"
这话像一道雷,直直劈在曹琴默头上。
她跪在那里,先是没动,像是没听懂。过了片刻,才一点一点抬起头,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皇……皇上?"她的声音发飘,"您、您说……温宜……"
"温宜记在敬妃名下。"皇帝淡淡道,"往后,是敬妃的女儿。"
"不——"
曹琴默像是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了,一路膝行往前,直扑到皇帝脚下,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咚"的一声,闷得殿里的人都一哆嗦。
"皇上!皇上开恩啊!"
她的声音陡然尖起来,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淌,"臣妾知错了!臣妾认罚!降位也好、禁足也好,臣妾都认!可温宜——温宜是臣妾的命啊!"
她又磕了一个头,额上已磕破了皮,声音越发凄厉:
"皇上,温宜不能给别人啊!她还那么小,她认生,夜里非要臣妾抱着才肯睡……她是臣妾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是臣妾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她一句接一句地哭求,脂粉被泪冲得一道一道,狼狈得不成样子。
皇帝坐在上头,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若有半分做额娘的样子,就不会拿六宫做局。"皇帝的声音淡淡的,冷得像冰,"你拿温宜当什么?当你要挟旁人的筹码?"
曹琴默浑身一震,像是被说中了心事,一时竟哑了。
"拖下去。"皇帝摆了摆手,再没看她一眼。
两个太监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她。她这才像是猛地反应过来,拼命挣扎,扯着嗓子喊:
"温宜!皇上,让臣妾再见温宜一面……就一面……温宜!"
她被架着往外拖,哭喊声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一段断断续续的抽气,散在景仁宫空旷的殿里。
殿里静了静。皇帝的目光,又落在了敬妃身上。
敬妃心里一紧,忙又伏下身去。
"敬妃。"皇帝淡淡道,"你这一跌,连累莞妃动了胎气、皇后早产——罚俸半年,退下罢。"
敬妃一怔,伏在地上:"臣妾谢皇上"。
俸银半年,说轻不轻,说重不重。
她站起身,膝盖有些发软。温宜是她的女儿了,可这份"体面"来得这样堵心,一半是喜,一半是凉。
她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立在那边的安陵容,又看了一眼安陵容身侧的杏儿。
那一眼里的意思,她没说出口,可安陵容看懂了。
——这份情,她记下了。
安陵容也只是朝她,微微颔首,神色温软,像什么都没发生。
"都散了吧。"皇帝有些累了,摆了摆手,"该养身子的,回去养身子。皇后那边,太医好生看着。莞妃休息好后,就回碎玉轩修养吧!"
众人应了,纷纷退下。
杏儿跟在安陵容身后,一路出了景仁宫。走到宫道上,四下无人才低声道:"娘娘……奴婢方才那话,是不是说得太满了?"
"满什么?"
安陵容声音淡淡的,慢条斯理地走着,"你看见什么,就说什么。皇上信你,那是皇上圣明。"
她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转瞬又看不见了。
"曹琴默这个人,从前算计本宫,本宫没时间搭理她,现如今她自己心思却活了。这样的人,留着迟早是个祸患。"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今日顺手清了,倒也干净。"
杏儿似懂非懂,点了点头:“没给娘娘添麻烦就好。”
安陵容没再往下说。她抬头看了看天色,抬手拢了拢被风吹散的鬓发。
(https://www.yourenxs.cc/chapter/5457790/54368452.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