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安陵容114
夜色深沉,太后返回寿康宫,屏退左右宫人,独留孙竹息近身伺候。
殿内灯火幽幽,太后倚在软榻上,半阖着眼轻声开口:“今日这场风波,你怎么看?”
孙竹息斟酌字句,低声回道:“我们的人查到,林贵人是皇后的人。”
“没错。”太后缓缓睁眼,眸光沉敛,“她是皇后的人,可她为何要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下手?”
孙竹息垂首不语,不敢妄言。
“弘旭是她的亲骨肉。”
太后语气带着一丝寒叹,“天底下哪有做娘亲的,舍得拿亲生孩儿的性命,去构陷旁人?就为了扳倒一个皇贵妃,赌上自己的子嗣,太过蹊跷。”
她稍顿,一语点破要害:“除非,林贵人自始至终,都被人蒙在鼓里、骗得彻底。”
孙竹息心头一凛:“太后的意思是……是皇后娘娘暗中动手?”
太后没有应答,只徐徐道来:“弘康体弱多病,夜夜咳喘,她心里早已急红了眼。林贵人这一闹,承乾宫禁了足,宫权也交了出去——她要的利,都到手了。”
“可林贵人,搭进去的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太后顿了顿,“她图什么?”
孙竹息瞳孔微缩:“……她被利用了。”
太后轻轻“嗯”了一声。
“今夜在延禧宫现身的那位太医,你可查过?”
“奴婢还没来得及。”
“速速去查。”太后眼底闪过厉色,“查查此人底细,是否和景仁宫有牵扯。”
孙竹息刚要应声,太后又郑重叮嘱:“记住,此人必须活着。”
孙竹息愕然抬头。
太后缓声解释:“皇上如今正要彻查此案,这太医是唯一活人证。人若死了,便是死无对证,皇后便能彻底脱身。以她的性子,今夜必定会火速灭口,抹去所有痕迹。”
“奴婢懂了!”
“手脚干净些。”太后淡淡吩咐,“咱们的人藏在暗处,切莫露头,悄悄护住那太医性命即可。”
“嗻。”
孙竹息应下,退了出去。
后半夜的太医院,暗流涌动,暗处不止一拨人马蛰伏。
孙竹息遵太后旨意,遣人守在太医院角门暗处,只护不露头;而隔着两排屋舍的巷尾,夏刈的暗卫亦静静伫立。
此案由皇上亲自交办夏刈彻查,太医院这唯一人证的出入口,他半步不敢松懈。
后半夜,一道身着太监服饰的黑影,躬身拐进后巷,熟门熟路潜入周太医的居所,进门之后,反手将门死死闩牢。
角门处太后的暗卫两两对视,谨记主子吩咐,隐于暗影之中,未曾贸然现身。
巷尾夏刈的探子见状,即刻转身,疾驰传信。
待夏刈赶至太医院后巷,那间屋子的木门正虚掩着,内里动静压抑诡异。
他抬腿一脚踹开房门。
屋内景象触目惊心。周太医根本端坐不得,被人死死按在冰冷地面,一根粗硬腰带狠狠勒紧他脖颈。
他面色憋得青紫,双脚徒劳蹬踹,气息奄奄。那行凶太监压着力道,下手狠戾决绝,摆明了是要当场夺命。
刺客骤然回头,脸上杀意未敛,来不及掩饰分毫。夏刈身后暗卫一拥而上,瞬间将人死死按压在地,动弹不得。
腰带骤然松脱。周太医浑身脱力瘫软在地,死死捂住脖颈,剧烈呛咳不止,眼泪鼻涕尽数涌出,许久才勉强喘回一口气,惊魂未定。
“带走。”夏刈声线冷硬无波,“两个,一并带回慎刑司。”
——
慎刑司刑堂阴冷肃杀。
行凶太监被粗暴拖拽入内。夏刈立在廊下,并未入内,只静静听着堂内动静。差卫熟知他手段,无需多问,直接上刑审问。
那人被按在春凳之上,起初还敢硬撑,几番刑责落下,嚎声碎裂,最后只剩微弱气音,再无半分硬气。
两刻钟后,差役躬身出堂回禀:“大人,招了。”
夏刈这才缓步踏入刑堂。
行凶之人瘫软在凳上,十指血肉模糊,浑身战栗,见了夏刈,当即崩溃招供:
“大人!小的招!有一位公公给了小的一百两银子,命小的今夜潜入太医院,送周太医上路,彻底封口!”
“样貌。”夏刈语气平淡,却带着刺骨威压。
那人拼命回想,慌乱摇头:“黑灯瞎火,他身披斗篷,帽檐压得极低,小的根本看不清脸!”
“衣着配饰。”
这话让他骤然回神,慌忙开口:“袖口有黑边刺绣!是宫里规制!脚下穿的是青布官靴!”
夏刈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极低:“他递银子时,你可见过他的手?”
那人瞬间泪崩,浑身发抖:“见过!那双手白净细腻,绝非常年劳作的粗人,小的一辈子都没见过那么白的手!”
“去向。”
那人彻底慌了心神,语无伦次:“往西……不对,往东!小的记不清了,大人饶命!小的真的记不清了!”
夏刈缓缓起身,眼底寒意沉沉。
一百两,一条人命,暗夜无迹,无脸可查。典型的宫里高位之人灭口手笔,干净利落,不留破绽。
“拖下去。”他淡淡吩咐,“留一口气,暂且关押。”
差役应声上前,将人拖了下去。
——
不多时,周太医被人架着入堂。
他脖颈之上,紫红勒痕触目惊心。刚一抬头,便看见春凳上血迹斑斑的行凶者,再瞥见那双沾了血的青布官靴,双腿一软,直直瘫跪在地,浑身冰冷刺骨。
方才差点勒死他的人,就在眼前。
死亡的恐惧瞬间攥紧他的心神。
夏刈落座案前,将一柄短刀轻置案上。
“铛”的一声脆响,震得周太医肝胆俱裂。
他慌忙重重磕头,声音颤抖:“大人想问什么,小的全招!绝不敢有半句隐瞒!”
“今夜灭口之人,是谁指派?”夏刈直入正题。
周太医身子猛地一僵。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景仁宫的传话、被拿捏在皇后手中的老母性命,牙关死死咬紧,不敢吐半个字。
“……小的不知。”
夏刈并未动怒,只抬手示意。差役将那根勒过他脖颈的腰带呈上,稳稳落在他面前,上面紧绷的勒痕清晰可见。
“你不知?”
夏刈淡淡重复,指尖拨动案上短刀,刀尖直直对准他,“那便换个问法。林贵人,是否向你求取过汤药?”
周太医不敢抵赖,连忙应声:“是!”
“何种汤药?”
“是让人低热嗜睡、静养安神的方子,药性平和,绝不伤身!”
周太医急急辩解,“小的行医多年,分寸拿捏得当,这药量顶多让孩童发热一宿,绝对致命不了!”
“药是你配的?”
“是小的。”
“药是谁喂给十三阿哥?”
“是林贵人亲手喂服!”
夏刈静静看着他,一语戳破关键:“药量无碍,药性平和。那十三阿哥,为何会夭折?”
堂内瞬间死寂。
周太医冷汗涔涔,顺着下颌不断滴落,砸在青砖之上。他心知肚明,药量绝无问题,可弘旭确确实实没了。
多出来的夺命药量,多出来的致命阴私,他不敢查、更不敢说。
是皇后。可他赌不起全家性命。
良久,他咬牙闭眼,字字艰涩:“是……是林贵人急于构陷皇贵妃,心绪慌乱,亲手喂多了药量,才导致阿哥意外夭折。一切皆是她一人所为!”
夏刈久久凝望着他,眼底洞悉一切,却未点破。
半晌,他淡淡开口:“好。便依你所言,录笔供。”
周太医如蒙大赦,拼命磕头,声响震天:“多谢大人!多谢大人保全!”
“不必谢我。”
夏刈合上笔录,转身向外走去,行至门槛处骤然驻足,未曾回头,语声冷得像冰:“你这颗脑袋,暂且先替你留着。”
周太医的磕头声骤然停滞,浑身僵住。
只听那人沉沉道:“今夜要你性命的是谁,你心里比谁都清楚。能不能活,看你往后造化。”
夏刈抬脚离去。
空旷阴冷的刑堂之内,周太医僵跪在地,方才褪去的寒意,一瞬尽数爬回四肢百骸,脸色惨白如纸,再无半分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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