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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安陵容119


钟粹宫。

隔了两日,天阴着。

偏殿里,余莺儿坐在炕沿上,眼下青着,一手摸着十二阿哥的背。孩子昨夜闹了半宿,她一夜没怎么合眼。

她把花穗叫到跟前的时候,脸上的粉都没扑。

“去太医院,请个太医。”

花穗一愣:“娘娘是哪儿不舒坦?”

“十二阿哥昨儿夜里惊悸,哭醒了两回,你没听见?”

“听见了。”花穗道,“奴婢这就去。”

她转身要走,余莺儿又叫住她:“太医院里,给碎玉轩那位请平安脉的,是谁?”

花穗想了想:“是个姓卫的,二十来岁,温太医的徒弟。他师父出了事之后,他就没落着了,如今管着药库。”

余莺儿笑了一下。管药库——闲人一个。

“就请他。”

花穗站在那儿没动:“娘娘,那是莞妃娘娘那头的人……”

“怎么,一个小太医,也归她莞妃管了?”

余莺儿坐到妆台前,拿起梳子,“一个管药库的,八公主又没病没痛,闲着也是闲着。你去说,十二阿哥夜惊,请他来瞧瞧。”

花穗应了声“是”,退了出去。

余莺儿对着镜子拢了拢鬓角,觉出那点香粉没扑匀,胡乱按了两下,把梳子搁下。

她坐着等。

炕上的十二阿哥还睡着,小脸压在枕上,口水洇了一小块。廊下有人扫雪,一下,一下。她坐不住,起来走了两个来回,又坐回去。

约莫小半个时辰,帘子外头有了脚步声。

花穗打起帘子:“娘娘,卫太医到了。”

进来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瘦,袖口磨得起了毛,手里提着一只药箱。

“臣给余嫔娘娘请安。”

“先瞧孩子。”余莺儿道。

卫临躬身应了,坐到炕边的杌子上。他先看小阿哥的舌苔,再搭脉,又问了花穗两句——昨夜几更起、哭了几回、睡前吃过什么。

“小阿哥无碍。”他道,“是积了些食,夜里惊着了。臣开一帖消食安神的方子,吃两回就好。”

他起身到案前写方子,笔尖在纸上走得很快。

余莺儿在椅子上坐着,隔着半间屋子看他:看他伸手,看他低头,看他的侧脸。

“你姓卫?”她忽然开口。

“回娘娘,臣卫临。”

“既来了,”余莺儿道,“替本宫也搭一搭。”

花穗搬了张杌子,垫上一方帕子。卫临在水盆里净了手,走过来,垂着眼施了礼,三根手指搭上她的腕。

殿里静下来,只听见外头扫雪的沙沙声。

余莺儿看着他的脸。

眉眼的走势、眼尾往上挑的那半分、鼻梁起头的地方——那天在摇车边上,她把那张小脸看了个够。

一处,一处,都对上了。

搭在她腕上的三根手指,停了停。

卫临抬起眼,看了她一眼。只一眼,就低下去,重新搭好。

“娘娘脉象尚平。”他收回手,声音不高,“只是心火有些旺。夜里少思虑,安安神就是了。”

“嗯。”余莺儿把袖子拢好。

卫临收拾药箱,把方子搁在案上,躬身告退。帘子落下去,脚步声一会儿就远了——比寻常走得快些。

出了钟粹宫的角门,冷风灌进领子里,他才发觉后背湿了一片。

一个妃嫔,好端端地盯着太医的脸看。

他想起师父。师父医术那样好,末了是一桩“欺君”的罪,拖出去砍了。那一天在景仁宫,皇贵妃几句话的工夫,人就没了。

太医的手摸的是脉,太医的命,却不在自己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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帘子一落,余莺儿就站起来了。

她一把攥住花穗的手腕,指甲掐进去,自己都不知道。

“看见了没有?”她嗓子都劈了,“那张脸,跟摇车里那个,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花穗被她攥得一哆嗦:“娘娘,娘娘小声些……”

“一模一样。”余莺儿又念了一遍,眼睛发亮,忽然笑出声来,笑得肩膀直抖,“不要脸的东西!”

她把手一松,在殿里来回走,越走越快。

“装得跟个活菩萨似的,规规矩矩,清清白白,皇上跟前一声一声的臣妾——”她一口啐在地上,“呸!原来是个偷汉子的娼妇!”

花穗脸都白了:“娘娘!隔墙有耳……”

“隔墙有耳?”余莺儿回过头瞪她,“那野种都生下来了,还怕什么耳?”

“娘娘……”

余莺儿喘了口气,声音压下去,却压得更毒:

“养汉子养到太医院去了。一个太医,抱着药箱隔三差五往她殿里跑,进进出出——满宫还夸她贤德。”

她顿住,指尖抵在案沿上,一点一点掐白了。

“她那条命,总算到我手里了,哈哈哈哈!”

花穗不敢接话。

余莺儿盯着案上那盏茶,声音忽然低下去:

“养心殿那一回,她在皇上跟前,说那句‘逆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原是她念的,是我冒认。冒认御前的话,便是欺君——她就是要把这死罪扣在我头上。”

她笑了一声,笑得难看。

“我当时伏在地上,一句话都辩不出。要不是——”

她忽然顿住,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那天一早,不知谁往她屋里塞了张纸条。

她看完吓了一跳,当即烧了,上头那两行字却记得清清楚楚:皇上问你诗,你若答不上来,就往甄嬛身上咬,说她自己谎称宫女也是欺君。

就是那一咬,她才捡回一条命。

殿里就她和花穗两个。可那三个字皇贵妃——到了舌头上,她还是咽了回去。皇贵妃教她的最后一句,她记着:旁的,一个字都不许提。

花穗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半天。

“娘娘,”她小声道,“曹答应当初……也是豁出去说的。人当天就没了。”

余莺儿抬起来的那只手,停在半空里。

她想起曹琴默。想起那日满宫道的动静,想起景仁宫门口那一声一声的咒,想起第二天传出来的一句话——急症暴毙。

她慢慢坐回椅子上。

“不一样。”她盯着案上那盏茶,隔了一会儿才开口,“骂国母,皇上为了面子,也要赐死曹答应。”

她端起茶喝了一口,是凉的。

“我说一句像,那是嘴快,况且我还有十二阿哥。”

花穗不敢接话。廊下扫雪的声音,一下,一下。

余莺儿坐了一会儿,起身进了里间。

十二阿哥睡得正沉,手里攥着半块糕,嘴角黏着一点。她把糕掰下来,给他掖了掖被角,在他脸上摸了一把。

出来的时候,她把花穗叫到跟前。

“明儿请安要穿的衣裳,找出来。”她说,“那件靛蓝的。”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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