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安陵容121
皇上进殿,没叫起。
“跪着。”
他一路走到主位前。皇后起身让开,他坐下,端起案上的茶盏,掀了盖,慢慢吹着浮沫。
殿里跪了一地,没人敢出声。
“余嫔。”
“臣妾……臣妾在。”
“方才那句话,再说一遍。”
余嫔伏在地上抖了一下,还是把头抬了起来:
“臣妾告发莞妃私通,秽乱后宫——”
啪的一声脆响。
茶盏砸在她额角上,瓷片裂开,热水浇了她一头一脸。她尖叫一声,伏在地上不敢动了。
额头渗出血来,混着茶水往下淌。
“放肆!”皇上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朕的后宫,几时轮得到你,来说这种话。”
余嫔的肩膀抖得厉害。她把心一横,抬起头,血糊了半张脸:
“臣妾句句属实!前儿臣妾去碎玉轩给八公主送玩意儿,那孩子的眼睛鼻子,与太医院的卫临太医,两张脸摆在一处,谁看都一样!”
“皇上要是不信,把人叫来一看便知!”
殿里死静。
皇上放下盏盖,指尖在案上敲了敲。
“传。”
苏培盛出去。片刻,殿外进来两个人。
先抱进来的是八公主,裹着小袄,奶娘抱着,打千儿跪下。后头跟着卫临,一进殿就跪了,声音都变了调:
“臣……臣卫临,叩见皇上。”
他不知道这座殿里出了什么事。他只知道天没亮就被从太医院提走,一路押到景仁宫,候在外头,连口热茶都没人给。
“卫临。”
“臣在。”
“抬起头来。”
卫临的抖,全殿都看得见。他慢慢抬头。
皇上从奶娘手里接过八公主,站起来,慢慢踱到他跟前。
居高临下,一张脸一张脸地比。
殿里静得能听见炭花爆。
甄嬛跪在殿中,抬起了头。
她看见了。
眉眼走势、眼尾往上挑的那半分、鼻梁起头的地方——一处,一处。她头一回把女儿的脸和那个太医的脸摆在一处,怎么都错不开。
她的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印子。她把头低下去,低得不能再低。
皇上看得很久。
久到余嫔忍不住抬起头来,久到满殿的人都快憋不住气了。
孩子在他怀里醒着,忽然一把攥住他的手指。
皇上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小手。
然后,他把孩子交回奶娘:“抱着。”
他转过身。
“莞妃。”
“臣妾在。”
“朕的女儿,”他一字一字道,“像朕的太医。你有什么话说。”
“臣妾冤枉。”
甄嬛伏在地上,声音却一字不颤。
“皇上若疑臣妾,臣妾无话可说。可余嫔今日说的是私通——私通是杀头的罪。臣妾要问皇上,余嫔拿什么告?”
皇上不答,只看着她。
“她说她亲眼瞧见。瞧见什么了?瞧见太医进宫请脉?平安脉是皇上亲口准的规矩,进后宫的太医,是替皇上的骨血请脉,不是替臣妾。”
“她说两张脸像。皇上的女儿像谁,皇上自己瞧得见。照她这么说,这宫里的公主阿哥,个个都有私通之嫌?”
“臣妾若真与太医有私,敢让他月月进宫、当着满宫人的面请平安脉?
私通是掉脑袋的事,藏在暗处尚且怕人瞧见。臣妾的太医是皇上的太医,进出都有档可查——皇上,天底下有这样的私通么?”
“八公主生在宫里,稳婆接的生,满宫的人看着落的地。玉牒上落的名,皇上亲口赐的字。余嫔这一句话,污蔑的不是臣妾——是皇上,是皇上的血脉!”
“巧舌如簧。”华妃在座上冷笑,“天底下哪个私通的,敢把人往明面上请?”
“娘娘问到点子上了。”甄嬛道,“臣妾若真有私,臣妾是活腻了。”
华妃一时没接上话。
甄嬛又转向余嫔,声音低了下去:
“臣妾与你有旧怨。当年倚梅园那句诗,是你冒认的,是臣妾在皇上跟前说破的。这些年你见臣妾一次躲一次,臣妾从不与你计较。”
“你今日构陷臣妾,是报私仇。”
“臣妾没有——”
“臣妾的头一胎,是跪在翊坤宫外头没的。”
华妃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那一日臣妾跪在日头底下,孩子没留住的时候,臣妾连哭都不敢哭。如今臣妾就这一个女儿了,你们一句话,就往一个吃奶的孩子身上泼脏水。”
她抬起头,眼睛通红,直直望着皇上:
“臣妾没做过,不怕查。臣妾请皇上——翻臣妾的碎玉轩,调臣妾的出入档,查余嫔身后递话的人。
臣妾若是清白的,请皇上替臣妾、替八公主正名。臣妾若有一分不是,臣妾甘愿领死。”
殿里静着。
皇上没答话。
余嫔猛地抬起头,血糊的脸上全是光:
“皇上!您方才都瞧见了!那孩子的眉眼——您说,像谁!”
殿里所有人都僵住了。
皇上转过头,看着她。
看了片刻。
“像她额娘。”
四个字,平平的,落下来。
满殿的人,把头压得更低了。
华妃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放回去。端嫔垂下眼帘。安陵容捧着茶,眼睛谁也没看。
甄嬛把额头贴在青砖上,没有起来。
“八公主是朕的骨血,玉牒在册。”皇上的声音不高,“今儿景仁宫的话,出了这道门,谁敢再提一个字——杖毙。”
他顿了顿。
“余氏当殿妄言,污蔑妃嫔。降为贵人,掌嘴二十,闭门思过。没有朕的旨意,不得出钟粹宫半步。”
余嫔被两个太监架起来往外拖,一路喊:“臣妾冤枉——皇上——那孩子的眉眼——”
声音拖远了,听不见了。
皇上站起来。
“苏培盛。”
“奴才在。”
“摆驾回养心殿。”他说,“莞妃随驾。卫临、八公主,一并带过去。”
“嗻。”
满殿跪送。
皇上往外走,从头到尾,没有再看甄嬛一眼。
皇后立在案边,捻着佛珠的手,停了。
甄嬛扶着地站起来,跟在后头。奶娘抱着胧月走在她前头,卫临被人半押着,踉踉跄跄。
八公主在她前头,她在后头。母女俩隔着一个奶娘,谁也没能碰谁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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