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安陵容130
新帝登基,江山大局初稳。偌大皇宫,头一个闲下来的,就是太后。
闲到某日午后,她挑着彩线绣了半只鸳鸯,忽然搁下,百无聊赖。
贴身宫女杏儿捧着茶,小声问:"娘娘若是乏了,要不召戏班子进宫?"
"吵。"
"那……摆个棋局?"
"没人配得上与本宫下棋。"
杏儿不敢吭声了。
第二日,礼部便接了太后懿旨——
太后礼佛,要拣字好的进宫抄经;皇帝开蒙,要挑个伴读讲书;再点一名乐师,进承乾宫奏曲。
懿旨下到礼部,满朝文武面面相觑:太后这是……要添人解闷?
杏儿拿着选上来的名单进来,犹豫了半天:"娘娘,这到底是选差事,还是选人?"
"都要。"太后头也不抬,指尖拂过名单上三张画像,"模样要过得去。"
"……为何?"
"模样好的人,"她慢条斯理挑起一根朱红的线,"才配入承乾宫。"
杏儿嘴角一抽,又想起什么,压低声音:"乐师夜里奏曲……是不是太晚了些?"
"不晚。"太后把线往针眼里一穿,语气意味深长,"本宫睡觉少。"
—
消息层层递进,第三日,尽数送入摄政王府。
第一条:太后连日召见新科探花,问询课业,一谈便是一个时辰。
十四爷扫过纸条,随手压在镇纸下,笔走龙蛇,批折如常。
他信她的品性。数载风雨淬炼,她心性清冷,眼界极高,寻常青涩书生入不了她的眼。
不过是闲极消遣。他这样告诉自己。
第二条送到时,他正在用晚膳。
乐师夜夜留承乾宫奏曲,亥时末方退。
"啪。"
他手里的朱笔,断了。
墨汁滴在折子上,晕开一小团黑痕。心底那点笃定,莫名翻涌出密密麻麻的躁意。
亥时末。夜都深了,弹的什么琴?给谁听?
第三条,最戳人心——探花郎得太后亲赐"静"字墨宝,珍而重之装裱高悬,日日瞻仰。
十四爷当夜翻出探花殿试卷宗,逐字细读,百般挑错。
竟然,挑不出半分纰漏。
无错可寻,那团无名火反倒烧得更烈。
幕僚小心翼翼请示:"王爷,可要派人……"
"滚。"
他不怕旁人出众。他只怕她当真闲得久了——忘了这世上,还有一个守了她一生的人。
第四日夜,月色沉寒。
摄政王府的黑轿稳稳落在承乾宫外。宫人无人敢拦,眼睁睁看着一身冷肃常服的王爷,踏月直闯太后寝殿。
外殿空旷,内殿轻纱垂落,暖灯透亮。
帐内,低低的诵经声缠着凉凉琴音,一慢一缓,缠缠绵绵,悠然入耳。
好一对"知音"。
十四爷立在殿中,掌心死死扣住腰间刀柄,周身杀伐戾气沉沉压下。
守夜宫女扑通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下一瞬,帘内琴弦铮然断裂,诵经声戛然而止。
短暂死寂后,她清淡平缓的声音漫出来,不慌不忙——
"王爷深夜擅闯太后寝殿,逾制失仪。明日礼部,怕是要集体上折。"
十四爷抬手,一把掀开纱帘。
然后,僵在原地。
殿内三人匍匐跪地,抖如筛糠。抄经的书生缩在案角,伴读的探花跪在三步外,乐师抱着断弦古琴,隔了一整架屏风。
三人离她,都远远的。
隔着整张奏案,满地经卷墨迹未干。
哪有什么旖旎。分明是一堂清清白白的佛经课。
安陵容独坐灯下,指尖犹捏狼毫,抬眸静静看他,神色坦荡,无半分慌乱。
"看清楚了?"
十四爷胸膛剧烈起伏,一时失语。
"抄经书生距本宫三步,伴读隔着奏案,乐师最远,隔一架屏风。"
她轻轻一笑,嘲弄意味浅浅:"王爷麾下眼线遍布六宫,竟也这般轻信流言。心性不稳——至此。"
"那你召他们入宫,"他咬牙,声音低得发哑,"到底为何?"
"都下去吧。"
三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退了个干净。殿门合拢,殿内瞬间死寂,只剩灯花爆裂的轻响。
安陵容放下笔,慢条斯理拢好衣袖,语气慵懒又精准:
"逗你玩的。"
十四爷一怔。
"王爷这几个月,满心满眼只剩朝堂折子。王府睡得安稳,承乾宫的门都懒得踏。"
她抬眸,一字一句,"本宫不造点风声、不勾你这点醋意,你怕是这辈子都想不起来——深宫里,还有本宫在等。"
十四爷僵立原地。
满腔怒火,发无可发。满腔酸涩,咽不下去。
他太清楚了。从选人入宫、流言四起,到他今夜失控闯宫——步步,都在她的算计之中。
她就是故意撩他、逼他、拿捏他。
良久,他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太后……好兴致。"
"王爷半夜提刀闯太后寝宫,"她端起茶盏,轻吹浮沫,眸光淡淡扫他一眼,"兴致也不差。"
—
十四爷沉默片刻,抬手解下腰间佩刀,轻轻搁置案上。
刀鞘磕在案面,一声轻响。
这是他极致的服软。朝堂万人俯首、杀伐由心的摄政王,唯独在她面前,甘愿卸下一身锋芒。
安陵容尽收眼底,缓缓搁下茶盏,神色微敛,添了几分真正的威严。
"王爷性子太野、太傲、太不受控。在外是摄政王,无人敢管。"她顿了顿,"可在本宫这里——得治。"
她抬眸,字字清晰:
"第一,往后入宫,必先殿外通传。本宫不允,半步不得踏进门。无召擅闯,必重罚。"
"第二,不许乱吃飞醋,不许失控动怒。寻常吃醋,罚三日不得近前。今夜你提刀闯宫、失态失控,加倍——六日禁身。不许近身,不许触碰,不许……"她眼尾微挑,"逾矩。"
"第三。"
她的声音忽然放轻,轻得像羽毛扫过耳廓:
"事事听话、乖乖受罚、安分守礼,本宫便有独赏。旁人求不来的温存——只给守规矩的你。"
十四爷盯着她良久,忽然低笑,笑得又气又躁:
"我掌半朝政务,握九门兵符,朝野尽在我手。你也要给我立规矩、管束我?"
"嗯。"她答得平静笃定。
"我若是不遵?"他眼底还剩最后一丝傲骨。
安陵容缓缓起身,走到他身前。
他身形高大挺拔,她需微微仰头,方能直视他的眉眼。
她抬手,轻轻掸去他肩头的落雪,指尖微凉,动作温柔。而后那只手却没有收回去,顺着他的肩线缓缓上移,停在他的喉结旁,隔着一寸空气,若有似无。
"朝堂之上,你管天下万民。"
她的气息拂在他下颌,语气压得极低、极稳、极霸道:
"可这深宫、这承乾宫、这本宫——你从头到尾,都是本宫的人。"
"你的脾气、你的傲骨、你的身子、你的心意,从今往后,都归本宫管。"
十四爷喉结剧烈滚动。
半生铁血,半生孤傲,无人敢压他半分气焰。他下意识蹙眉,戾气微露——
就是这一瞬的不服。
"还敢不服?"
她眼神一冷,抬手。
啪——
一声清亮脆响,落于寂静大殿。
不重。却极干脆,极清醒,极落面子。
打的是他的傲气,磨的是他的风骨,立的是她的规矩。
十四爷整个人骤然僵住。
侧脸微麻,耳廓发烫,眼底瞬间炸开一种从未有过的震颤。
世人畏他、敬他、求他、捧他一辈子,无人敢伤他分毫,更无人敢掌掴当朝摄政王。
可偏偏是她。
偏偏是安陵容,敢对他下手,敢压他傲骨,敢治他桀骜。
那点屈辱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滚烫的、躁动的、近乎失控的亢奋。
他居然——
爽。
前所未有的驯服感,顺着那一巴掌的力道,狠狠砸进心底,把他所有的倔强、所有的高高在上,砸得粉碎。
他缓缓垂眸,长睫微颤,喉间压着一丝极轻的闷喘。
服了。
是真真正正,彻底服了。
安陵容静静看着他眼底的变化,看得一清二楚。
她知道,这头猛虎,终于开始学着做她的忠犬。
"记住这一巴掌。"她声音不高,字字缚心,"在外你是摄政王,威风八面。在我这里,不听话——就罚,就训,就治你的傲气。"
十四爷抬眼望她,眼底早已没有半分不甘,只剩暗沉的燥热与全然的顺从,嗓音沙哑得厉害:
"……臣,记住了。"
那一声"臣",心甘情愿,卑微驯服。
—
他转身欲走,脚步顿在殿门口,脊背绷得笔直,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背对着她低声问:
"今夜入宫……算不算通传?"
安陵容憋着浅浅笑意,温声应:
"算。回来。"
他伫立片刻,敛尽一身戾气,转身缓步走回,乖乖停在离她三步远处。站姿端正恭谨,如同朝会聆听圣训的臣子,分毫不敢逾矩。
她重坐回案前,提笔蘸墨,头也不抬:"明日起,严格通传,无召不得入内。"
"知道了。"他低声应着,温顺至极。
"还有。"笔尖一顿,她抬眸看他,眼底含着拿捏的笑意,"今夜闯宫吃醋、桀骜不服,加倍受罚。六日之内——不许近前,不许触碰,不许求欢。乖乖熬着。"
十四爷胸膛起伏,眼底燥热难捺,却半点不敢反驳,咬牙应道:
"好。"
"乖。"
一字轻哄,像安抚被驯服的猛兽。
他心尖发颤,浑身紧绷,不敢多留,近乎是逃一般踏出殿门——仿佛多待一瞬,便会失控破了规矩。
殿门轻轻合上。
杏儿轻步入内,小声问:"娘娘,有何吩咐?"
她笔尖一顿,沉默片刻,淡淡吩咐:
"去库房,取那块素面羊脂玉无事牌。"
"再配一条最粗的赤金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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