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安陵容132
天没亮透,金銮殿的灯还点着。
皇帝虚岁五岁。登基那年的章服是按旧制缩的一版,如今长了个子,袍角又不太服帖。内侍要扶他上座,他不肯——摄政王教过他,天子登殿,自己走。
他自己爬上御座,坐好。
脚够不着地,悬着。
摄政王立在御座侧首。颈间一条赤金链,坠着玉牌,随他垂手的姿势,安安静静贴在胸前。
各部的折子一本一本过。户部的钱粮,河道上的工,都是太平事。
念到第四本,殿角有人出列。
"臣,礼科掌印御史顾昭,有本启奏。"
顾昭四十来岁,嗓音洪亮,一开口就跪了:
"臣弹劾——圣母皇太后。"
殿里,静了。
顾昭展开奏本,一字一字念。他说太后懿旨召抄经书生入宫,说太后挑探花做天子伴读,说太后召乐师夜夜奏曲——
"深宫之内,兼有青衿乐籍。中壶之重,不可不慎。外间物议沸腾,臣职分所在,不敢不言。"
念完这桩,他又磕了个头:
"另有——摄政王颈系赤金链,身佩太后所赐玉牌,日夜不去。君前臣僚,珠玉饰身。臣不敢妄议所赐,然中外观瞻所系,还望摄政王自处。"
满殿没人抬头。
御座上,五岁的皇帝攥住了扶手。他听不太懂什么青衿乐籍,但他听懂了——折子里说的是他皇额娘。
他坐直了,嘴唇动了动,眼看就要开口——
摄政王立在御座侧,没回头。
只抬了抬手。
按在皇帝肩上,轻轻的。
皇帝憋住了。
殿里静得能听见炭盆的响。
摄政王开口了。
"念完了?"
"臣……念完了。"
"没念完。"他头也不回,"吏部主事,出列。把顾大人的家底,念给顾大人听。"
主事捧册出列,打开,念——
"顾昭,顺天人。祖顾景山,前朝戍边,殁于军中。父顾荃,经手织造,亏空三万七千两。按律,抄家籍产,子孙终身不得科考。"
顿了顿,念下去:
"当年内务府催缴亏空,顾家跪在宫门外三日。是圣母皇太后那一年执掌六宫,说了句话——亏空照追,人照用,给孩子留一条念书的路。"
殿里,更静了。
顾昭跪在殿中,头垂下去,脸一点一点白。
摄政王这才转过身。
他没看皇帝,没看满朝文武,只看顾昭。看了很久。
"你祖父的命,换你的恩荫。你父亲的命,太后一句话保的。你读的书,你这一身官皮——"他顿了顿,"都从那句话里来。"
顾昭伏在地上,抖。
"如今你拿这身官皮,来议太后。"
"本王替太后问你一句。"他声音不高,"抄经生入宫几个月,你亲眼见过什么?"
"臣……臣风闻……"
"你进过承乾宫?"
"臣不敢……"
"没见过。拿'风闻'二字,来议圣母皇太后。"他点了点头,"好胆子。"
他伸手,把御案上那本弹劾的奏本拿起来,掂了掂。
掷了回去。
折子砸在顾昭面前的金砖上,散开半页。
"这一本,本王替太后收了。"
他俯下身,凑近了些。声音轻得只有前三排听得见:
"再有一本,顾大人就该告老还乡了。到时候不是降调——"
"是族里替你挑块坟地。"
他直起身,理了理袖口,回到御座侧首,朝御座上拱了拱手:
"请皇上裁决。"
五岁的皇帝坐得笔直,看看地上的折子,又看看跪着的顾昭,最后看向自己的皇叔。
"……依皇叔。"
"退朝。"
散朝,百官退出金銮殿,一个个把眼睛钉在自己脚前——摄政王颈间那条赤金链,比上回,更没人敢看第二眼。
当夜。掌灯时分。
安陵容把那只搁了半月的鸳鸯,补完了最后一只鸟的眼睛。
殿门外,通传:"摄政王,求见。"
"准。"
他进来,在帐外三步站定,撩袍跪下:
"臣,给太后请安。"
她搁下笔,上下打量他,看了半天,憋着笑意:
"王爷今日倒乖。"
"……太后明知道臣为何而来。"
"本宫不知道。"她靠着引枕,"你说说?"
他跪着没动,抬起眼:
"臣今日在殿上,只说错了一句话。"
"哪句?"
"'请皇上裁决'。"他道,"该直接让人拖出去的。"
她笑了,笑得肩膀直颤:"满朝文武,就王爷一个阎王。"
"臣不是阎王。"他跪着,膝盖往前挪了半寸,"臣是看门的。"
"顾昭呢?"
"罚俸三年,降调通州。今儿一早,出京了。"
"车驾雇的?"
"雇的。"
"本宫的柴米,"她笑吟吟的,"还够施舍他一把车钱。"
"对了。"她想起什么,"宫里那三个,本宫遣了。抄经的送出宫,乐师放归原籍,伴读送回上书房。"
他应了一声:"早该遣了。"
她挑眉:"王爷不吃醋了?"
"臣的眼里,"他抬眼,目光落在自己颈间,"如今只装得下一件东西。"
她看着他,忽然伸手:"过来。"
他起身,走过去。
"低头。"
他低头。
她抬手,去解他颈间那条链子。
搭扣"咔"地一响。
他整个人瞬间绷死了。肩背、手臂,连呼吸都停了——她不过解了个搭扣,他僵得像后颈被人捅了一刀。
她把牌子从链子上褪下来,托在掌心。
羊脂白玉,被体温焐得温热。背面两个小字,小楷,笔画很细——戴了这些时日,字口被摩挲得发亮。
"忠犬。"
他盯着那块牌子,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发紧:
"太后……"
"急什么。"她瞥他一眼。
她踮起脚,把链子重新给他戴上。绕过头顶,贴着后颈,扣好,理平。
他垂着头,一动不敢动,任她摆弄——跟头一夜挂牌时,一模一样。
她退开半步,端详。
"本宫的东西,"她说,"丢了可没处补。"
他猛地攥住她的手腕。
"是。"他哑着嗓子,"丢不了。"
她任他攥着,抬眼看他:"规矩第三条,记得么?"
"……听话有赏。"
"今儿你护本宫护得好。"她用空着的那只手,拍了拍他的手背,"赏你。"
"怎么赏?"
她不答。
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去解自己的盘扣。
一颗。
"太后。"
他忽然按住她的手。
金銮殿上摁折子的那只手,此刻按在她手背上,指腹全是汗。
她挑眉:"要反悔?"
"今夜,"他哑着嗓子,一字一字地说,"臣想伺候太后。"
她看了他半晌,笑了:"伺候本宫的人多了,不差你一个。"
"太后可以试试,"他松开她的手腕,退开一步,"臣伺候得,和别人不一样。"
他说着,解开自己外袍的带子——
整件抖下来,扔在地毯上。
里面不是常服。
一身玄色箭袖窄袍,腰束革带,收得干干净净。
再里头,一层薄纱贴着身。纱是半透的,底下胸膛的轮廓、腰腹的线条,影影绰绰——颈间那块玉牌压在纱上,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
殿里很静。
她愣了一下,慢慢笑了:"王爷这是什么打扮?"
"御前一等侍卫,今夜当值。"他撩起袍角,直挺挺跪下去,声音压得极低,"巡夜走岔了道,误入承乾宫。"
"误入太后寝殿。"她上下打量他,目光在那层薄纱上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该当何罪?"
"——死罪。"
"知道是死罪,还敢进来?"
"臣进来的时候,"他抬起眼,"就没打算活着出去。"
她盯着他看了半天,慢慢笑了。
"把刀解了。"
他从靴筒里抽出一把短刀,连鞘双手奉上,高举过顶。
她接过来,掂了掂,随手搁在案上。
刀尖,冲着他。
"私闯宫闱,本宫现在就能杀了你。"
"臣领罪。"
"怎么罚,你倒说说?"
"全凭太后。"
"那本宫罚你,"她靠回引枕,慢条斯理,"伺候本宫一夜。"
"臣,遵旨。"
他膝行两步,跪到她跟前,先替她褪外袍——手隔着衣料解带子,解得又稳又慢。解到中衣的带子,停了停。
"胆子不小。"
"臣不敢。"
手没停。
外袍卸下来,她赤足踩在毯子上,刚要走,被他按住了。
"太后稍候。"
他跪行着绕到她跟前,把她的脚捧起来,托在掌心里,低着头,用掌心一点点焐。焐热了,拇指顺着足心,慢慢地揉。
力道不轻不重,揉得她脚心发麻。
"手重不重?"
"不重。"
她低头看他——看他头顶的发旋,看他颈后那条链子,垂在薄纱上。
"抬起头来。"
他抬头。灯底下,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本宫的脚,"她声音淡淡的,"就值得你这样伺候?"
"折子是死的。"他掌心没停,"太后的脚,是活的。"
她怔了半息,收回脚,顺势踹在他肩上,不重:
"放肆。"
"臣该死。"
"死到临头,"她居高临下看他,"嘴还这么甜。"
"臣只是实话实说。"
她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把脚又伸了回去。
这回不是让他焐。
脚心隔着那层薄纱,落在他的胸膛上。
他一僵。
她不急。脚心贴着他的胸膛,缓缓地蹭——蹭过胸骨,蹭过那层绷起的肌肉。他的心跳得很重,隔着薄纱,一下一下,撞在她脚心上。
"挺快。"她说。
"……太后。"
"规矩第三条,背一遍。"
他喉结滚动,声音发哑:
"事事听话、乖乖受罚、安分守礼……太后便有赏。"
"想要赏么?"
"想。"
"想要什么赏?"
他张了张口,没出声。
她笑了。脚趾隔着纱,勾住薄纱的领口——
慢慢,往下一拉。
薄纱从肩上滑下去,挂在他臂弯里。锁骨、胸膛,露在灯下。颈间那条链子垂着,玉牌贴着胸口,随起伏一晃一晃。
"说不出来,"她脚心贴着他的心口,"就受着。"
他的呼吸粗了,眼底烧得吓人,却跪着没动。
她的脚缓缓往下——过心口,过肋,贴着腰腹那层绷紧的线条——
再往下——
他一把攥住了她的脚踝。
攥得很紧。手背上青筋都起来了。
"太后。"他抬起头,眼睛红了一半,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再往下……臣守不住规矩了。"
殿里静了。
烛花爆了一声。
她看着他。看他跪在那儿,薄纱滑到腰间,玉牌贴着胸口,攥着她的脚踝不敢再动,偏偏那双眼睛,烧得吓人。
她慢慢把脚收回来。
收回一半,停住。
"守不住——"
她朝他勾了勾手指。
"就不必守了。"
他盯着她看了两息。
忽然起身,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她搂住他的脖子。他抱着她往内殿走,脚步又急又稳。
"太后金口,'伺候本宫一夜'——"他哑着嗓子,"臣不敢打折扣。"
她凑到他耳边,声音轻下去,轻得像羽毛挠了一下:
"准了。今夜,手,是自由的。"
他脚步顿了一瞬。
然后把她放进帐子里,抬手替她带落帐幔。
"帐子本宫自己落。"她说。
"不用。"他跟着进来,"臣来。"
帐落,灯灭。
后半夜。
她趴在他胸口,懒得动。指尖无意识地划着,摸到他颈间那块牌子——还在,贴着汗,温的。
"明天,还戴?"
"戴着。"他把她往怀里拢了拢,声音低哑,"戴到爷进棺材。"
"那本宫得把你埋在承乾宫。"
黑暗里,他低低笑出声,没接话,把下巴抵在她发顶,闭上了眼。
帐外更漏一声一声,敲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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