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宜修2
宫门到了。
朱漆宫门立在雨幕里,高得看不见顶。队伍在门前铺开,小得像一点墨。
同一场雨里,四贝勒府的正院,灯笼暖黄,安胎药的甜香正一缕一缕地飘。
一城两个世界。
她抬头看了看宫门,站定。
宫门早围了人。侍卫、禁军,一层一层,刀出了半鞘——早有人飞报进去了。
领队的侍卫看着这支队伍,看着她怀里的孩子,喉结动了动:“击……击登闻鼓者,先笞三十!”
“好。”她说。
脚步不停。
鼓架在门侧,鼓面比磨盘还大,让雨打得发暗。
她解下披风,铺在鼓架旁的地上,把孩子放上去,掖好边角。那把伞,她移过来,插在孩子头顶。
做完这些,她走到鼓前,抄起鼓槌。
第一通。
鼓声炸开,雨都让了路。宫墙里头,静着。
第二通。
守卫跪了一地——不是她按的,是他们自己跪的。没人敢拦,也没人敢不跪。
第三通。
鼓声穿进宫城深处。
她掷了鼓槌,跪坐在孩子身边,朝着宫门,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
“妾身乌拉那拉氏,替亡子——四贝勒长子弘晖,向万岁爷讨个公道。”
雨声里,她停了一停。
“我的儿子,到底是死在谁手里的?”
——御书房。
朱笔悬在半空,一滴朱砂砸在折子上,洇开。
李德全连滚带爬进来:“万岁爷……登闻鼓,登闻鼓响了……”
康熙盯着那滴朱砂,看了很久。
“传。”
——朝房。
鼓声隔着雨,一声一声,撞进来。
四爷手一抖,茶盏翻在案上,茶水漫过摊开的折子。
苏培盛连滚带爬地奔进来,扑通跪下:“贝勒爷……侧福晋她……她抱着小主子,在敲登闻鼓……”
“她要做什么?!”
四爷的火压都压不住。一个孩子病没了,停灵、发丧、抄经、请僧道做法事,哪一样不是规矩?
她抱着尸身满城跪拜,闹得半城皆知——如今竟闹到登闻鼓。
登闻鼓是告御状。
告谁?告他四贝勒治家无方,皇孙死在府里、侧福晋击鼓鸣冤!今儿这鼓一响,明日朝上多少张嘴,八爷那边多少支笔?
“反了。”
他甩袖出殿,往宫门去。雨砸在檐上,脚步越走越快。
不是去接她们母子。
是不能不去。
——宫门广场。
她跪坐在雨里,背挺得直,一只手搭在孩子背上。
宫门深处,传来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
脚步声到的时候,雨还没停。
御前总管太监李德全带着四个侍卫、两把伞,一路小跑,官靴踩进水洼,溅起半尺高的水。
他在宜修面前站定,喘匀了气。
"皇上口谕——宣击鼓人面圣。"
宜修抱着孩子,弯不下腰,只能颔首。
"妾身领旨。"
旁边的太监看见她怀里的孩子,迟疑着凑到李德全耳边:"公公,这个……宫里的规矩……"
李德全看了那孩子一眼。
孩子闭着眼,小小的脸没了血色,襁褓湿透,贴在身上。
李德全转身进殿回话。很快又出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皇上说了——让你抱着。"
宜修没说话。
她只是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
拢紧了一点。
——
这时候,四爷到了。
他从朝房一路赶来,官袍下摆全是泥水。登闻鼓一响他就坐不住了——鼓是告御状,告的是他四贝勒府。与其等皇上传,不如自己先到。
他在宫门下站定。
看见宜修的第一眼——白衣湿透,抱着孩子,站在雨里——那把火"腾"地撞上来。
"你——"
"贝勒爷。"李德全先开了口,声音不高,"皇上正要传您。一起吧。"
四爷的话,咽了回去。
他狠狠瞪了宜修一眼。
宜修没看他。
殿里很静。
康熙坐在上首。常服,手里捏着一串念珠,捻得很慢。
李德全进去回话的时候,康熙只问了一句:
"他自己来的?"
"是。圣上没传,贝勒爷自己就到了。"
康熙捻念珠的手,停了停。
"他倒是坐不住。"
——
宜修站定,抱着孩子,弯腰。
"免了。"康熙说。
她直起身。
康熙先问的不是鼓,不是罪。
是——"孩子,几时没的?"
"回皇上,天蒙蒙亮。"
"朕的皇孙,"康熙看着她怀里的襁褓,"到底出了什么事?"
宜修的声音很平,淡得像在转述一桩旁人的旧事。
"昨夜三更,弘晖骤然高热,浑身抽搐。妾身差人往正院请太医。正院回话——'福晋胎气要紧,太医不能离开。'"
殿里静了一瞬。
"然后呢。"
"妾身抱着孩子,跪在正院门外,求了半个时辰。"她顿了顿,"门里出来个嬷嬷,隔着门说——'小主子的热,先拿井水敷一敷吧。'"
康熙捻念珠的手,停了:"天蒙蒙亮,孩子咽了气。"
殿里没人说话。四爷跪在下首,头垂着。
康熙开口:"府里的大夫呢?"
"全在正院,守福晋安胎。"
"一个贝勒府,"康熙的声音不高,"连个大夫都调不出来?"
没人答。
四爷膝行半步:"儿臣治家不严。此事是儿臣府中家事,惊扰天听,是儿臣之罪。"
"皇孙死了,"宜修开口,"怎么是家事?"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康熙。没有看四爷。
四爷猛地抬头看她。
康熙也看着她。看了很久,慢慢转开视线,落在四爷身上。
"皇孙没了,"他说,"朕看你先想着的,是自己的名声。"
"儿臣不敢!"
"李德全。"
"奴才在。"
"宣四贝勒福晋。昨夜正院经手的人、当值的府医,一并带来——殿外候旨。"
"嗻。"
李德全领旨出去。
殿里剩下他们几个。侍从都退远了几步。
四爷从地上起来,走到宜修身边。
他背对着上首,声音压得极低,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疯了。抱着尸身满城走,敲登闻鼓——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满盘皆输,你赔得起吗?"
宜修终于看了他一眼。
"难看?"她说,"弘晖躺在雨里的时候,比这难看百倍。"
"爷,忍着。"
四爷噎住了。
她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们两个人听见:
"爷往后求我的日子——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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