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宜修26
影子出去了几夜。
头一趟,三阿哥府:书房的茶盏里落一粒丹,三个小阿哥床边温着的小盅,一处一处,渗下去。最小的那个才两岁,睡得口水直流,醒了也不知道。
再一趟,五阿哥府的弘升、七阿哥府的弘曙、十阿哥府的弘旭,孩子一盅,做爹的一盏,一处不落。
八阿哥、九阿哥、十二阿哥、十三阿哥,这几家眼下还没有孩子,只落下绝育丹。
夜里的风从檐角过。影子贴着墙根走,回来时两手空空。
案头那盏灯,又烧短了一截。
几天下来,该下的都下齐了。
一家一家算过:做爹的下了绝育丹,做儿子的下了螺毒。名单从头划到底,一个不剩。
御书房。
李德全把新记的一页呈上去,躬着身子。
“回皇上,各府都静着。暗卫那边……还是那句话,盘了三遍,一根线头都没浮出来。”
康熙没看那页。
“把朕的孙子,给朕列出来。”
“回皇上,各府的阿哥——”
“阿哥们不用管。”康熙打断他,“还在的皇孙。列出来。”
名单呈上来。不长:弘晟、弘曦、弘暻、弘升、弘曙、弘旭。
六个。
康熙一个一个看过去,指腹压在最上头那个名字上,压了很久。
“宫里痘疫的规矩,比外头严。”他说,“明日起,把他们都接进来。”
李德全躬身:“嗻。只是几位皇孙住在宫里,这日常看管——”
“暗卫。”康熙说,“白天黑夜,都给我看着。”
李德全抬起头:“回皇上,最小的那个,才两岁——”
“两岁也抱进来。”
“嗻。”
李德全退出去,殿门合上。
康熙把那页纸折起来,压在手边。
灯花,爆了一声。
四贝勒府,午。
剪秋换了新茶进来,替她把盏里的旧叶倒了。
宜修把名单摊开,从头看了一遍,又折起来,收进匣子。
“主子这几日,气色倒好。”剪秋说,“前些时候,总不见您笑。”
“嗯。”宜修端起茶盏,“都下齐了。”
剪秋添茶的手一顿:“往后……就真的一个都不剩了?”
“剩什么。”宜修抿了一口,“做爹的,绝了。做儿子的,毒了。除非——”
她搁下茶盏。
“偷人。”
入夜之后,京城彻底安静下来。
宜修派出的暗影再次出门。这回,是去替她找一个合适的男人,借种生子。
连着两晚,暗影出去都没找到合适的。
头一晚在城东,一个举人,眉眼太宽。第二晚在城北,一个账房先生,眼睛是圆的——跟皇家那种单眼皮搭不上边。
直到第三晚,暗影在城南的一间私塾停了下来。
屋里住着一个教书的汉人书生,二十出头,一个人在京城教书。人品稳重,字写得好看,说话也不浮夸。
夜深了,书生太累,倒在床上睡得很沉,一点防备都没有。
暗影悄悄摸进屋里,借着月光仔细打量他。
这书生别的地方普通,唯独一双眼睛格外特别。眼皮单薄,眼神沉稳,抬眼低头的样子,和爱新觉罗皇室一模一样,甚至隐隐有三分像康熙。
就是这双眼睛,完全够用来瞒天过海。
趁着书生熟睡不醒、毫无知觉,暗影悄悄贴近床边,无声无息取走了他身上的种子。
全程静悄悄的,书生睡得死死的,什么都不知道。
暗影得手之后,立刻把种子放入神国中的螺壳。
宜修盯着螺壳,缓缓开口,语气笃定:“就他了。实在不行,以后用启智丹。”
“孩子以后样貌、学识都不差,最关键的是这双眼睛。”
“只要眼睛像皇家,像皇上,就算是我偷偷换来的骨血,也没人能查出破绽。”
康熙的旨意是晌午前出的宫。
一支一支传旨的队伍出了宫门,往各府的巷子里去。
三阿哥府。
李德全亲自来的。他捧着旨,念得不快,一个字一个字。
三阿哥跪在阶下接了旨。起来的时候,膝盖上两块土。
内院里,嫡福晋已经在收拾三个孩子的衣裳。包袱不大,宫里什么都备着。
弘曦三岁,弘暻两岁,还不明白。弘晟七岁,站在炕边,看人进进出出。
“阿玛,”他问,“我要住多久?”
三阿哥没答。
“宫里,也念书吗?”
“念。”
嫡福晋把包袱打了个结,又解开。“孩子夜里认枕头。”她说,“他那个枕头,带上,不行吗?”
李德全躬着身子:“回福晋,小阿哥们进了宫,铺盖、吃食、伺候的人,都由宫里另派。从来如此。”
“一个枕头也不行?”
“宫里避痘的规矩,外头带进去的东西,一概不许。”
嫡福晋没再说话。她低声说了一句:“宫里……总比外头严些。”说完,自己先闭上了嘴。
她把那只枕头抱在怀里,站着。
东厢的门开着。两个女儿趴在门框上,往外看。
五阿哥府最安静。
弘升的额娘给孩子穿了衣裳,交给来人。没哭,没跪,没说一句话。
孩子被抱走的时候,她就站在台阶上看着。
轿子出了巷子。五阿哥从书房出来,问她:“走了?”
“走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
七阿哥府。
弘曙的额娘跪了下来。不是跪传旨的人,是跪自己男人。
“你去求皇上。”她说,“孩子才这么点大。”
七阿哥站着没动。
“东宫那两位,死在自家院子里。”她说,“进了宫,隔着多少道门?孩子烧起来,谁给我们递一句话?”
“明日卯时,送到宫门口。”七阿哥说,“这是圣旨。”
十阿哥府。
弘旭三岁。夜里醒了两回,第二回怎么也不肯躺下,要人抱着,在屋里来回走。
他的额娘坐在床沿,一直坐到天亮。
天亮时奶娘来接孩子。她一把抱了回去,脸贴在孩子后颈上,贴了很久。
御书房外。
天刚亮,四个阿哥跪在阶下。
三阿哥、五阿哥、七阿哥、十阿哥。
七阿哥来得最晚,腿脚不便,跪下去的时候,一只手在地上撑了一下。
康熙在殿里坐了半晌。
殿门开了。康熙走到台阶上,往下看。
“都跪着。”
没人吭声。
“老三。”康熙点了他,“你说。”
“皇阿玛,孩子太小。求皇阿玛开恩,容臣在家里再养两年——”
“养两年。”康熙打断他,“你府上那几进院子,能有宫里的规矩严?”
三阿哥没答。
“宫里的痘,太医三日一巡,当值的内监不许出二门,井水香灰都有定例。你府上做得到?”
三阿哥没答。
康熙的目光扫过去。五阿哥低着头,七阿哥撑在地上的手,十阿哥一直没抬头。
“东宫两个,直郡王府一个,十四府两个。”康熙的声音一层一层压下来,“你们还想自己的孩子出事?”
没人吭声。
“孩子进了宫,暗卫昼夜看着。你们倒跪在这儿,跟朕讨价还价。”
“皇阿玛,儿臣不敢。只是儿臣舍不得。”
“你舍不得。”康熙说,“朕就舍得?”
阶下没人出声。
“回去。把孩子的衣裳收拾了。今日送到宫门口。”
四个阿哥磕头,退出去。
七阿哥起身的时候,晃了一下。三阿哥扶了他一把,他甩开了。
康熙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下台阶的背影,看了很久。
李德全站在边上,一句话没敢说。
宫里,一处刚收拾出来的院子。
六顶小轿,一顶一顶停下。
弘晟下来的时候,回头往宫门外看了一眼。三阿哥站在那道黄线外头,还望着这边。
院子里暗卫已经来了,迅速接手。
从府里带来的东西,先在院子当中堆起来。从府里穿来的衣裳,一件一件脱下来;轿子里垫的褥子抽出来,奶娘手里的食盒也盖了过去——一件一件往里扔。
火从底下引起来,烧得很快,烟直往天上蹿。
太医到了。六个孩子站在院子里,一个一个搭脉、看手、看舌。两个太医退到一边,躬身回话:都干净,一个带病的都没有。
“都换上宫里的。”康熙说,“带来的,一件不留。”
跟来的奶娘、嬷嬷,一个也不许进院门,全退到黄线外头去。院里伺候的,当场换成了生脸——暗卫里有女的,接了嬷嬷的差事。换人的时候,谁也没吭一声。
最小的那个才两岁,抱着奶娘的脖子不肯松手。康熙走过去,把他接过来,抱在怀里。
“都住下。”他说,“朕在这儿,谁也不怕。”
院门合上。里头的灯,一盏一盏点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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