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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宜修31


夜色再落,紫禁城重归死寂。

白日早朝的安稳,像一层薄薄的假面,被晚风一吹,便裂得彻底。

御书房内灯火孤明,亮得刺眼。

一道黑衣暗影无声跪落阶下,周身还带着宫外市井的烟火风尘,却是半点不敢喘息,垂首沉声回禀。

“回皇上,京中流言,已然彻底失控。”

康熙端坐在御案后,指尖轻轻抵着眉心。

他今日精气神十足、龙颜红润,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句帝王康健。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腹深处那股寒凉,从未散去半分。

“说。”他只淡淡一字,听不出喜怒。

暗卫低头,字字清晰,句句诛心:

“市井茶楼、街巷酒肆,人人皆传,宫中并无痘疫。”

康熙指尖微微一顿。

暗卫不敢停顿,继续禀报:

“市井都说,皇上龙体曾吐血衰败,萨满设下祭法,以皇家孙儿的血脉为祭品,替皇上挡灾续命。那些夭折的小阿哥,全是献祭的供品。”

康熙放在御案上的手指猛地攥紧,面上依旧看不出太多波澜,声音压得很沉:

“各府呢?皇子府里,也是这般议论?”

“回皇上。”

暗卫喉头微紧,不敢隐瞒半句,

“密探回报,三阿哥、五阿哥、七阿哥、十阿哥府中,全都信了这套说法。

连各府的福晋、侧福晋,都认定是皇上拿孙辈的性命,换自己的寿数。”

殿内静了一瞬,只有烛火噼啪轻响。

康熙缓缓闭上眼,心口一阵刺骨的寒意漫上来。  他的儿子们,打心底里信着  ——  他们的父皇,是个拿子孙血脉喂自己寿数的疯子。

他耗半生心血,立储、平衡朝局,护着大清江山,到头来,亲生儿子们,心底竟是这般看他。

“还有。”  暗卫顿了顿,继续回禀,“命妇圈子里传得更凶,不少人私下祷告,唯恐自家府里的男丁被挑去做祭品。如今京中世家,但凡有年幼男童,都闭门不出。”

康熙缓缓睁开双眼,眼底一片冰凉。  “查到是谁最先放出来的流言了吗?”

“属下四处追查,源头零散。茶楼的说书人、巷子里闲聊的妇人、各府的仆妇,到处都有人在传,像是四面八方一起冒出来的,抓不到主谋。”

康熙沉默良久,长长吸了一口气。  查不到源头,才最可怕。这流言已经扎根在所有人心里,就算抓几个传话的人杀掉,也堵不住满城人的嘴。

“给朕查,把紫禁城翻过来也要给朕查清楚!但凡有异动,立刻来回朕。”

“嗻。”  暗卫伏地叩首,身形一闪,悄无声息退出御书房。

偌大的殿内,只剩下康熙一人,摇曳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抬手,抚上自己的面颊。今日早朝,他面色红润,声音洪亮,满朝文武都看在眼里。只有他清楚这凭空而来的精气神有多诡异。

外人所见,便是最好的佐证。  孙辈接连殒命,他反倒愈发康健。  任谁看了,都会认定,是他拿孙儿性命换了生机。

“朕的亲生儿子……  全都信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苍凉,“在他们眼中,朕,已经是个为求长寿,不惜牺牲亲孙的暴君疯子。”

他抬手,一把扫落案上堆叠的奏折。  砚台滚落,墨汁泼洒在纸面,漆黑一片,如同这满城洗不清的污名。

流言有根。

根,在刑部主事班第身上。

班第,乌拉那拉氏的远支,主母信重的人。他的官,是主母拿私房银子一路供出来的。

满京城都知道,他是主母的人。

他不知道,他身上贴着一张忠诚符。

自那夜起,他照旧上值,照旧当差,人看不出半点不对。只是打那以后,他做的几件事,没有一件,是他自己的意思。

流言,是他放出去的。茶楼、同僚的席、命妇出入的庙——官身开口,一句顶十句。他放的时候不问缘由,放完就忘,像替人搬了一趟货。

四贝勒府,灯下。

宜修把最后一道折痕压平——那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龙袍。明黄的缎子,在灯下泛着一层沉沉的光。

这是她上个世界,她的儿子亲手给她的。那样的龙袍,她收了几件,本想着留着,自己用。

如今,先用一件。

“去。”她说,“费扬古府,那间暗室。”

影子出门的时候,没有声音。

天亮之前,那件龙袍,已经躺进了费扬古府的暗室里。

班第是在自家门口被按住的。

暗卫查流言,查了三日——只有一个人,有踪迹,每三日必去同一座茶楼,坐同一个位子。

拿他的时候,他没跑。

审讯房里,他没扛,头一天就招了。

招得干干净净,像倒豆子——每一个字,都是那张符早就备好的。

“流言……不是小人起的。是主母。”

主审的官,笔停了:“主母?乌拉那拉氏?”

“主母没死。”班第磕头,一字一字,“主母在宗人府,圈着。她恨皇上——圈禁之辱。她让小人把话放出去,放得越远越好。小人不敢不听。”

供词一层一层往上递,递到御书房。

康熙听到“主母没死”四个字的时候,脸上没有什么。

听到“她恨皇上”的时候,手指在案上停了一下。

——朕给她留了性命。

圈禁,永不放出,对外称病故。那是朕给她留的性命。

“好。”康熙的声音很轻,“好一个乌拉那拉氏,好一个多罗格格!”

“还有一桩。”递供词的官伏得更低,“班第供说,主母恨的,不止皇上。”

“费扬古在殿前请休妻那日,主母就记下了。她说,费扬古弃她自保,她也不能让费扬古好过——她让人往费扬古府里,送了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龙袍。”

暗卫去抄费扬古府,是在两天之后。

这一回,暗卫没走正门。

那间暗室藏在花园假山底下,三道锁。暗卫进去的时候,火把把四壁照得通亮——架上的银票、地契、几箱旧物,都寻常。

寻常东西后头,一口紫檀的匣子,上着锁。

撬开。

明黄的缎子,一层一层揭开——一件龙袍,叠得整整齐齐,五爪的金龙,在火光里盘着。

捧出来的暗卫,手是抖的。

龙袍入宫那日,康熙亲自去看了一眼。

他只看了一眼,就转过身去。

康熙心里透亮。

他清楚这是圈禁的多罗格格怀恨报复、刻意栽赃费扬古,费扬古从头到尾都是被牵连的无辜棋子。

可如今京城流言滔天,人人私议帝王献祭皇孙、民心浮动、朝野猜忌,正是最需要杀鸡儆猴、镇压舆论的时候。

这件僭越龙袍,是送上门的绝佳把柄。

他不在乎费扬古冤不冤,他要的是借这件逆案,重震皇权、震慑满朝文武、堵上悠悠众口。

“费扬古。”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好啊。”

旨意是连着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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