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宜修38
圣旨一下,雷霆落地。
不过半个时辰,在京所有皇子、各府福晋、侧福晋,尽数被传召入宫。
紫禁城内外瞬间肃然。
诸位皇子心里都清楚,皇上是真急了。
数年之间,皇子皇孙辈,无所出。
阿哥所外廊下,诸位皇子分立两侧。太子胤礽居首,大阿哥、三阿哥、四阿哥、五阿哥、七阿哥、八、九、十、十二、十三、十四,尽数到齐。
人人心底都盘旋着那道不敢宣之于口的流言——
宫中萨满,祭天换寿,以皇嗣气运,续帝王年岁。
不然,何以解释?
满堂锦衣、年年进补、日日调养,偏偏整整数年,宗室无一胎、无一子。
太医院院正率一众太医列队而入,排班立好,领旨问诊。
今日无尊卑特例,无身份偏袒。
皇子、福晋、侧福晋,逐一伸手,逐一搭脉,逐一细察气色肌理、脏腑盈亏。
诊脉整整持续了一个时辰。
殿中寂静无声,唯有太医落指、收脉、落笔写案的轻响。
康熙端坐御座之上,一言不发,目光沉沉扫过每一个人。
待到全部诊毕,所有脉案尽数汇总,由院正双手捧呈御前。
李德全接过,层层铺开。
康熙垂眸,一目扫尽。
院正躬身回奏,字字严谨,不敢有半分虚言:
“回皇上。诸位皇子脉象沉稳,气血充盈,肾精安泰,无虚损、无暗疾,体魄皆在壮年康健之态,无碍子嗣。”
“各府福晋、侧福晋,大多气血调和、胞宫安稳,具备孕育之基。
仅有少数府中眷侣,因起居放纵、情欲不节,房事略密,致气血稍有耗损,只需稍加收敛,便可无碍。”
他顿了顿,如实补报,不敢遮掩分毫:
“另有数位侧福晋居所、香膏之中,检出微量麝香残气。然分量极轻,日积月累虽损温婉之气,却远不足以闭塞胎元、断绝子嗣,断非数年无孕之根源。”
这句话落地,殿内彻底炸了人心。
压了数年的猜忌、丧子的隐痛、绝嗣的恐惧,在此刻彻底压不住了。
十阿哥性子最莽撞,当即往前一步,红着眼眶,压不住的嘶哑:“皇阿玛!儿臣敢问!”
“我等身子无病、府中妻妾无恙,为何数年无一人生子?!”
他语气发抖,字字逼问:“宫外流言纷纷,都说宫中萨满祭礼不断,是以我等儿孙气运,献祭续父皇龙寿!今日查无半点病症——是不是流言为真?!”
“放肆!”
太子胤礽厉声喝止,回身死死按住十阿哥,“朝堂天颜之前,妄传妖言、臆测君父,你不要命了?”
十阿哥眼眶通红,死死抿唇,却不肯退。
八阿哥垂眸立着,温雅面容下是彻骨寒凉;九阿哥冷笑不语,眼底尽是不信;十四阿哥抬眼看向御座,目光沉沉,暗含质询。
所有人都在等,等康熙一句解释。
殿内死寂,针落可闻。
康熙端坐御座,面色沉冷,无怒无躁,静静看着下方一众皇子。
他自然听见了那些流言,自然知晓诸子心中忌惮。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有力,压得住满殿躁动:
“朕知你们心底惶惑,知朝野流言害人。”
“萨满祭天,为国祈福、为社稷安岁,是祖宗旧礼。朕从未以人嗣献祭,从未以儿孙气运换自身安康。”
“子嗣凋零,是天时灾异、气运轮转,非朕人力所为。”
他目光扫过众人,字字郑重:“朕为君父,一生护佑宗嗣,岂会亲手断爱新觉罗血脉?你们扪心自问,此言可信否?”
皇子们齐齐垂首,躬身俯首。
“儿臣……信父皇。”
声音整齐恭顺,礼数周全,可满堂人心,无一真正信服。
众人眼底皆藏着同一句疑:若非献祭,何以满城绝嗣,无一例外?
康熙看得通透,却不点破,只沉声下旨封口:
“今日太医院诊状、殿中对答,皆是天家秘事。自此禁口,朝野内外谁敢私传半句、妄议天道君父,革爵夺职,绝不姑息。”
“都退下。”
“嗻。”
一众皇子躬身告退,次第出宫,步履规整,心底却皆是寒雾沉沉。
大殿一空,殿中仅剩君臣二人。
方才的从容尽数褪去,康熙眼底翻涌着无尽寒凉。
他未曾亲手献祭,可萨满谶语不假——他半生杀伐过重,业债缠身,天道追责,报应落于皇孙一脉。
凡俗治病、查体、驱毒,皆无用。
可偏偏,天网恢恢,漏了一处。
满城绝嗣,唯独雍亲王府,那三个皇孙康健,痘疫不侵、天罚不扰。
太过顺遂,便是诡异。
康熙指节死死收紧,心口猜忌丛生。
“李德全。”
“奴才在。”
“传暗卫。”
“全天候紧盯雍王府三位小阿哥,起居、饮食、精神、病症,一丝一毫尽数报朕。朕要看看,他们凭什么独得保全。”
“嗻。”
---
雍亲王府。
剪秋将宫中变故一字不落带回。
宜修听罢,心底通透彻凉。
皇上压得住朝臣口舌,压不住心底猜忌。
满城阿哥府皆枯,唯她三子独存,这不是福气,是催命的靶子。
帝王如今最怕天道绝根,而她的孩子,是唯一的“例外”。
不抹去这份特殊,迟早被帝王抓去试天意、抵天罚。
宜修垂眸,声音淡而决绝:“剪秋,我这里有三份浅安神药,不伤根本……”
“是该让孩子们病一场了。”
当夜,影子无声无息地进了三个孩子的院子。
下的是浅毒。不伤根,不损身,发作起来,像痘后虚损——精神萎,饭量减,脸色白。太医诊得出"弱",诊不出源。
三天后,雍王府乱了。
先是弘历,晨起没精神,饭吃了两口就搁下。接着弘晫,满院子跑的性子,蔫在廊下不动了。最小的弘晗,连奶娘喂的米糊都咽得费劲。
府医请进来,搭了半天的脉,只说"痘后体虚,将养即可"。四爷不信,又请了太医。太医诊完,还是那句话。
四爷慌了。
这三个孩子是他这一支的命根子,满城就剩这三个了。他连夜让人把库房的好参翻出来,一根一根往院里送——送进去,没见好。
府里上下人心惶惶,处处皆是低低的叹息与担忧。六年天罚,皇家绝嗣,所有人的心都悬着,生怕这仅存的三支皇脉,也就此折损。
偏是此时,凝晖院的人来了。
纯元一身素色布衣,妆容清淡,看着孱弱又温顺,缓步踏入阿哥院落。她面色带着长久不见日光的苍白,看着格外惹人怜惜。
她来时,眉眼含着浅浅忧色,眼底似是盛满了真切的心疼,一举一动,皆是一副温柔善良、忧心晚辈的模样。
进了院,她先看向昏睡无力的弘晗,又望着廊下蔫然静坐的弘晫,最后落在静静倚靠窗沿、面色发白的弘历身上,声音轻软温柔,带着恰到好处的焦灼与疼惜:
“怎么好好的,三个孩子都病成这样?”
她缓步上前,想要伸手去触碰弘晗的额头,语气悲悯,字字透着无辜的善意:
“这三个孩子素来康健,从没这般虚弱过。如今看着这般可怜,真是疼煞人了。”
“福晋日夜操劳照看孩子,定然累坏了。我在凝晖院闲了六年,无事可做。若是福晋不嫌弃,往后我便日日过来,帮着照看几位小阿哥,替你分担几分。”
这番话说得温柔得体、大度善良。
不知情的下人听了,只会觉得这位解禁的纯元格格,心底柔软、宅心仁厚,落难依旧心怀善意,怜惜稚子、体恤主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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