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宜修55
午后的日头,懒懒地照进慈宁宫。
弘历下了朝,来请安。
六岁的小皇帝,进门先规规矩矩行了礼,才挨到宜修身边。
宜修放下手里的针线,招手。
"过来。"
弘历靠过去。
宜修从案上拿起一样东西——不是稻穗,也不是麦穗。圆滚滚的,颜色发黄,皮上还沾着泥。
“这是什么?”弘历睁着澄澈的眼眸,好奇凑近。
“番薯。”宜修声线温缓,带着历经世事的沉静,“还有一物,名玉米,皆是饱腹耐旱的好物。”
弘历歪头思索,认真摇头:“御书房典籍之中,从未记载这些。”
“是娘亲手记下、亲手试种的。”宜修淡淡开口。
弘历瞬间了然,不再多问。
他比寻常孩童通透百倍,自幼便知晓隐秘——他并非废王胤禛血脉,他的命、他的帝位、他的一切,皆是母后一手赋予。
“此物有何用处?”
“不择水土,旱地亦可扎根生长,亩产数石,远超五谷。”
宜修指尖摩挲着粗糙薯皮,字字皆是苍生福祉,“一方田地,可活一方百姓,寒冬荒年,再无饿殍。”
弘历眼眸骤然亮彻,少年帝王的胸襟与担当尽数显露:“明日早朝,儿臣便当众言说,推行天下!”
宜修抬眸,眼底藏着笃定笑意,“你是九五至尊,有粮食的功绩在,以后也会顺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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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太和殿早朝,庄严肃穆。
弘历端坐龙椅,身形尚小,双脚悬空,轻轻晃在半空,却自带帝王威仪。
太上皇静坐侧位,垂眸敛神,看似慵懒休憩,实则掌控满堂局势。
文武百官列立两侧,冠服整齐,屏息静待。
弘历依宜修昨夜悉心教导,字字清晰,将番薯、玉米、土豆耐旱高产、救荒饱腹的益处尽数道出。
大殿瞬间落静,百官相视错愕。
片刻后,户部尚书率先出列,神色恳切:“此物若真如圣上所言,高产耐旱,便是天下黎民万世之福!”
接连数名重臣紧随附议,朝堂风气一时所向。
唯有两名守旧白发老臣,终究忍不住出列质疑:“朝廷农法沿袭百年,有据可依。此等无名新物,典籍无载、官库无录,空口无凭,臣等不敢贸然征用天下田地试种!”
稚龄帝王一时语滞,不知如何辩驳。
就在此时,侧位静坐的太上皇缓缓抬眼,眸光淡淡扫过全场,威压骤落: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太后城外自有御用庄子,此物早已试种成熟。”
“后日休沐,众卿随驾亲往观摩。亲眼所见,再论是非。”
“钦此。”
一语落定,无人再敢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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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百官随驾出城,亲赴太后庄田。
田间新粮刚刚破土,根茎饱满,硕果累累。管事宫人当场搬来秤具,一亩亩精准称量,数据震撼全场。
“番薯、土豆,亩产十余石。”
“同亩良田种植麦子,丰年最高不过两三石。”
一语落地,满朝文武尽数噤声,面色震动。
庄内农妇奉上烤得焦香流蜜的番薯、软糯饱腹的煮土豆、粗粮细作的玉米面饼。
帘后传来宜修清淡温和的声音:“诸位爱卿,不妨浅尝。”
年轻官员率先上前,烫得指尖轮换拿捏,咬下一口,甜糯绵软,饱腹感瞬间席卷全身,几口下肚便觉通体舒畅,忍不住再取第二块。
众人纷纷上前取用,唯有两名老臣固守原地,满脸执拗。
弘历主动迈步上前,仰头笑语澄澈:“二位大人,尝尝看吧。”
老臣推脱不过,勉强咬下一口。
软糯香甜的口感在口中化开,绵长饱腹,全然颠覆认知。二人脸上的顽固与不服,一点点消融殆尽,只剩满心震撼。
户部老尚书捧着半块温热番薯,苍老的指尖微微颤抖,眼底泛起湿意:“太后慈悲。此物若早现世数年,臣故里荒年,便不会饿死万千百姓……”
帘后寂静无声,无人应答。
所有悲悯功德,她从不张扬,只默默践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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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返程,两道圣旨连夜颁行天下。
太上皇下旨:各省州县,来年尽数推广番薯、土豆、玉米种植,广济万民。
小皇帝亲下御旨:每年亲自核查各地收成,永为定例,世代坚守。
利国利民的千秋大计,就此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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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朝之后,弘历照旧去往慈宁宫请安。
礼数周全行完礼,少年帝王却没有即刻离去,乖乖凑到宜修身侧,眼底带着几分贴心的执拗。
“娘,深宫寂寥清冷,无人相伴。儿子挑了几个人,想送来伺候娘。”
宜修捏着针线的指尖微微一顿,抬眸浅笑:“谁教你的这些心思?”
“是儿子自己琢磨的。”弘历仰头,眼神坦荡赤诚,“儿子知晓,娘半生操劳,从未好好歇息。宫里规矩繁杂,儿子只想让娘过得舒心自在些。”
旁人无人敢提此事。
废王胤禛尚且圈禁王府,世人皆道太后夫君仍在,谁敢敬献男侍,便是秽乱宫闱、大逆不道。
可弘历无惧。
他自始至终清楚,那个囚于府中的男人,与他们母子,半分干系无有。
“既如此,传进来吧。”宜修淡然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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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名青壮少年被有序引入前院,皆是宫中精挑细选、品貌端正、身家清白的上上之选。
为首第一人,二十出头,身形挺拔魁梧,肩宽背阔,筋骨紧实,是常年习武、久经风霜的模样,自带沉稳可靠的气场。
第二人身形清瘦,眉眼俊秀雅致,书卷气浑然天成,温文又通透。
帘后,宜修的目光淡淡扫过六人,最终稳稳落在前头两人身上。
“报上姓名出身。”
随行太监逐一禀报:前者原是禁军精锐,家世清贫,兄弟众多,只求安稳前程;后者出自落败书香门第,父逝家贫,品性端良。
“皆是自愿入宫当差?”宜修声线平缓,听不出喜怒。
魁梧少年率先躬身应答,声线沉稳有力:“回太后,奴才家中七口人全系老弱,唯奴才一身力气。只求侍奉太后,换家人安稳度日,此生足矣。”
“倒是个老实通透的。”
宜修轻启唇角,抬手掀开垂落的素帘,缓步走出。
她未着繁复宫装,只一身素雅家常软缎衣裙,青丝松松挽就,几缕碎发垂在颈侧,褪去朝堂太后的威严冷冽,多了几分松弛温婉的烟火气。
步履轻缓,一步步走到魁梧少年身前。
她眸光细细端详,先落于他宽厚紧实的肩头,再抚过骨节分明、布满薄茧的手掌,最后指尖轻轻抬起,抵住他硬朗的下颌。
微凉细腻的指尖触上滚烫温热的肌肤,一瞬的触碰,格外清晰。
少年被迫微微仰头,身形僵立,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暖光尽数落于他面上,浓眉深目,瞳黑如墨,坦荡澄澈,不敢有半分躲闪。高挺鼻梁,方正下颌,皮肤是常年日晒的健康黑红,颈间还带着浅浅的日晒红痕,粗粝硬朗,是深宫从未有过的野性鲜活。
整个人如旷野青松,如山间磐石,沉稳可靠,自带安全感。
“你怕本宫?”宜修眸含浅淡笑意,轻声发问。
少年喉结微滚,声音微沉:“奴才不怕天、不怕地,唯敬畏太后。”
“既不怕,身子为何发抖?”
“太后天姿绝色,近在咫尺,奴才不敢直视,心乱难平。”他老老实实回话,耳根悄然泛红。
宜修静静望着这张全然不似宫廷娇柔的硬朗面庞,心底微动。
深宫之人,皆精致虚伪、趋炎附势,唯有他,坦荡赤诚,质朴纯粹。
她缓缓收回指尖,转身看向第二名俊秀少年。
这人通透伶俐,不等她抬手,便主动微微仰头,眉眼舒展,落落大方。
白净面皮,细长眉眼,眼尾微挑,自带几分温润风流。鼻梁秀气,唇薄齿白,是笔墨养出的温雅样貌,干净又灵动。
宜修轻笑出声,眸底掠过一抹浅撩的暖意:“你倒是半点不怯场。”
少年眸光微垂,耳尖瞬间染上绯红,声音清浅温润:“奴才自幼读书,知晓悦上以诚,不可刻意藏拙,亦不敢失仪。”
明明是端方说辞,却偏生透着几分少年青涩的拘谨,撩得人心头微痒。
宜修不再多言,转身退回帘边,淡淡落音:“就留这二人。其余人,尽数遣退。”
宫人应声,将余下四人有序带出庭院。
“今夜无需近身伺候,先熟稔宫中规矩。”宜修温声叮嘱,“两日之后,随我移居圆明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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