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裴家的手，伸得未免太长
小院之中，空气仿佛凝固。
何四海瘫坐在青石阶前，手中的绢纸飘落在地。
王荣与宋吉吓得面无血色，身子抖成了筛子。
“私通北朔乱匪……”
宋吉嘴唇发乌，颤声道：
“这……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啊！”
“三十条大船全被查封了，八大盐庄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王荣慌忙抓紧了衣角，冷汗浸透了后背：
“陆待诏，这买卖做不得了，当真做不得了！”
“裴尚书掌管户部二十年，门生故吏遍布漕运关卡。”
“他一句话，顺济船行就成了通匪逆党，咱们若是掺和进去，脑袋都保不住！”
宋吉咽了一口唾沫，伸手便朝石案上的银票与私印抓去：
“待诏恕罪！小人一家老小几十口人，不敢拿命去赌！”
“这合契……小人退了！银子小人必须拿回去！”
啪。
一声轻响。
陆观澜手中的白绢折扇轻挑，压在宋吉伸来的手背上。
折扇看似未用重力，宋吉的手掌却如被石板压住，动弹不得分毫。
宋吉抬起头，颤声道：
“待……待诏？”
陆观澜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字据已签，手印已按。”
“你说退便退，当本官这后院是什么地方？”
宋吉带着哭腔求饶：
“可那是通匪的罪名啊！水泊司和漕运缉捕营已经拿人了！”
陆观澜嗤笑一声，眼眸泛着冷意：
“水泊司？漕运缉捕营？”
“大晟律法哪一条写着，户部尚书的一封私信，就能调动缉捕营去扣押民船？”
陆观澜收起折扇，声音清朗平稳：
“裴崇礼若是手里握着顺济船行通匪的真凭实据，此刻包围后院的，就该是大理寺的刑捕和禁军刀斧手！”
“他只敢在江宁私扣船只，派恶奴带话恐吓，这说明什么？”
陆观澜冷冷看着案前三人：
“说明他心虚！”
“说明他手里根本没有圣旨，也没有三法司的公牒！”
“他不过是在借着往日私权，吓唬你们这些胆小如鼠的商贾！”
苏织锦迈步上前，将掉落在地上的绢纸拾起，细细看了一眼。
“东家说得极是。”
苏织锦指着信上的字迹，冷声分析道：
“带队去封船的，是八大盐庄的私家护院管事，挂的无非是运河巡检的虚名。”
“顺济船行在江宁的水寨，虽停着三十条船，可那全是运粮的大沙船！”
苏织锦看向何四海：
“何掌柜，那三十条船舱里，装的是粮食还是刀枪战甲？”
何四海急忙摆手：
“全是湖广运往京城的官仓白粮，连半把违禁短刀都没有！”
“底舱干干净净，沿途皆有钞关的完税朱印！”
苏织锦冷笑一声：
“既无私货，更无兵刃，通哪门子的匪？”
“江宁钞关由内侍省和户部共管，太监盯着账目，裴府的手还遮不住南都的青天！”
“他们在江宁虚张声势，无非是想逼咱们在京城退缩！”
院落之中，晚风吹拂。
何四海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胸膛起伏不定。
宋吉与王荣缩回了手，神情变幻莫测。
陆观澜端起凉茶，轻抿一口：
“何掌柜，本官不强逼任何人。”
“契书摆在案上，你们若执意要走，银票尽管拿走，本官绝不阻拦。”
陆观澜放下茶盏，语气平静，字字扎在三人的心坎上：
“但你们三位在运河上闯荡了半辈子，不妨好好想想——”
“今日裴家能因为一张盐引，扣你的粮船，栽你通匪的脏名；”
“明日换个由头，他照样能断你的粮路、封你的布庄！”
“跪着求饶，当真能换来活路？”
陆观澜挑眉看着何四海，眼神锐利：
“膝盖跪软了，就一辈子当人家的盘中鱼肉！”
“今日朝廷有圣意撑腰，本官以解元侍从之位替你们顶在最前头。”
“连借天子大势反抗的胆量都没有，你们也配叫行商海内的大掌柜？！”
何四海身形一震。
那张黝黑粗糙的面庞，由惨白转为涨红。
他握紧拳头，手背青筋凸起。
这些年被盐商打压、被官吏敲诈的记忆涌上心头。
退？
退回去，顺济船行就真能保全？
八大盐庄既然已经把通匪的罪名扣在头上，即便退了，对方也绝不会放过他！
“待诏说得对！”
何四海咬破了下唇，站直了身子：
“横竖都是被这帮人逼死，老子不退了！”
“江宁分号那三十条船，任由他们扣着！”
“通惠河码头上还有五十条大船，全是顺济的命根子！”
“小人跟着陆待诏干到底！！”
王荣与宋吉见何四海发了狠，两人面面相觑。
若是撤出，一万两保结银省下了，可从此便再也无法染指盐业，反倒得罪了圣眷正浓的陆解元。
宋吉一咬牙，抱拳拜下：
“待诏恕罪，方才是小人鼠目寸光！”
“宋记粮行也不退了！三十条粮船，随时听凭调遣！”
王荣亦是躬身行礼：
“王记布庄沿河六座栈房，钥匙全交由苏掌柜掌管！”
陆观澜看着三人，神色淡然：
“既然定了心思，便按规矩办事。”
“本官要向顺天府呈递联营文书，受都察院御史与户部严查。”
“底子必须干干净净，容不得半分虚假。”
苏织锦立刻拍手。
四名沈记书坊的老账房抱着账簿与印泥，快步走入雅室。
“核验资产、船契与栈房地契！”
苏织锦声音干练。
何四海将顺济船行的八十张官府船引、沿河栈房契据全数摊开。
王荣与宋吉亦是将各自的底册逐一交由账房审验。
然而，核验至后半段时，一位老账房忽然皱起眉头，将一本红皮契册递到了苏织锦面前。
“苏掌柜，宋记粮行附上的这份运力契书，有些蹊跷。”
苏织锦接过来翻开细看。
这是宋吉随行带来的一位合作粮商，名唤陈有德。
陈有德声称名下拥有十五条运粮大船，愿以船队入伙联营。
可苏织锦翻到官府船引那一页，指尖微顿。
上面的印信墨色不一，年份更是透着古怪。
苏织锦将契册递给陆观澜，低声道：
“东家，十五条大船，真正登记在陈有德名下的只有三条残旧小船。”
“其余十二条，全是他借用江南小船帮的短期租约，且租期下个月便到期了！”
宋吉身旁的一名胖商人面色骤变，慌忙摆手解释：
“待诏容禀！那些船帮皆是小人的至交好友，只要小人一句话，租约随时能续！”
陆观澜将那本契册合上。
信手一掷，契册落在陈有德脚边。
少年靠在椅背上，眼神冰冷：
“拿十二条快到期的破租船，就敢冒充大船队，来套朝廷的盐引？”
陈有德跪倒在地，满头大汗：
“待诏饶命！小人只是……只是想跟着分一口汤喝……”
“本官推行新政，是要让朝廷看到实打实的运力，不是陪你虚报充数！”
陆观澜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剔除陈有德名额，顺安商号不录此人。”
“带出去。”
陈有德瘫软在地上，被两名伙计拉着架出了后院。
雅室内，何四海、宋吉与王荣倒吸一口凉气，后背泛凉。
这位年轻的陆解元，不仅诗文冠绝京华，手段更是严谨到了极点！
他们原以为能趁机掺点水分，如今全熄了侥幸的心思。
宋吉连忙擦汗，自掏腰包补齐了差额，再不敢有丝毫含糊。
直至掌灯时分。
详实规整的资产清单、船契拓本、栈房凭证，连同那一万两通宝局现银官票，被整齐装入檀木箱中。
夜色深沉。
苏织锦在檀木箱上贴好火漆封条，长舒一口气：
“东家，账目与凭据全数清点完毕，明日辰时便可直递顺天府。”
陆观澜微微点头。
然而，就在众人准备散席之际。
前堂之外，一名沈记伙计一路狂奔，气喘吁吁地撞开院门：
“东家！苏掌柜！外头出大事了！！”
伙计扶着门框，脸色惨白：
“八大盐庄刚刚联合运河各大船帮，在通惠河各处码头贴了连名告示！”
“告示上写得分明——”
“今后凡是敢参与顺天府新盐引竞卖的商号，运河上所有行会船只，一律不准租借，违者同遭封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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