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0.075%》
凌予恒并没想到，有人今天来得比他还早。
五年以来──不对，二十六年以来──凌予恒永远比病人早到。哪怕前一晚值班到凌晨，隔天早上该几点出现，他总会再早点出现。
“凌医生。”
才刚进门，一声呼唤便迎了上来。
循声望去，夏泠安就这样从候诊区的角落站起，眼圈发青，头发随便盘成丸子。
“跟我来吧。”
他领她走进诊室。
“我还是一样的决定，我们安排吧。”她的语速有点快。
凌予恒看了她两秒，故作轻松地问：“但你确定是一觉睡醒了？”
夏泠安微微一怔，随即低笑了声。“没睡着。”
他微弯着眼，在平板上操作几下，便递给她。上面列着几种方案，包括针对病人脑部结构的客制化算法，还有一些可选的建议疗程。
她却只是左右瞧了眼，手指直接点向最后一项。
全选。
没有放大细项，也没有问一句。
他甚至不确定她是否清楚项目费用。
“那，”凌予恒清了清喉咙，伸手把平板滑到下一个界面，“请在这里签字。”
裸粉色甲面的指尖，不假思索便完成签名。
“我爸的评估结果什么时候能有？”夏泠安抬眼，把平板递过。
“中午前吧。大部分资料昨晚已经齐了。”
她点点头，随即又问：“手术时间呢？”
“如果评估没有异常，”他顿了一下，“我帮你安排最早的时间吧。看能不能明天一早。”
“真的吗？”她目光闪烁，“谢谢你啊，凌医生！”
那天下午，凌予恒到加护病房查房，夏泠安趴在父亲床边睡着了。角落塑胶椅上的平板亮着，是神经芯片的推广。
傍晚再查房时，她还在，朝他点了点头。
手术安排在第二天早晨，夏仲民被推进手术室前，夏泠安眼泪汪汪地望了过来：“凌医生，拜托了⋯⋯”
那红着的眼眶让她的脸更显净白。
而眼圈更青，丸子头更乱。
-
芯片植入手术，凌予恒已经做过数不清多少次了。
这些年，什么类型都经过他手。最初是军用和医用的，容错率极低。他还记得头一次完成手术时，手术服黏在身上如同多了一层皮。后来民用版本推出，量越来越大，如今同样的手术，早已不会为他带来丝毫波澜。于是当凌予恒站在手术台旁，忽然深吸了口气，连他自己也颇感意外。
屏幕亮起，神经网络图在眼前展开。他盯着那片错综复杂的路径，开始移动手里的操控杆。
一毫米。
再一毫米。
无影灯下的空气安静得过分，只有设备低频运转的声音还在延续。时间在这里被拉得很长，长到足以让人忽略腕部逐渐累积的酸麻。
“距离目标区，零点八毫米。”
“减速，进入微调。”
他的注意力收敛到几乎只剩视野中央那一点。旁侧有人低声报时，又很快安静下来，仿佛多半分声音都会干扰判断。
最后零点三毫米。
零点二。
零点一。
“芯片就位。”
短暂的停顿后，系统开始回传第一组反馈数据。
数据跳动。神经信号稳定，传导路径正常，没有出现预期之外的干扰或延迟。那几秒钟漫长得不像是秒数能衡量的时间。
“开始激活测试。”
⋯⋯⋯⋯
⋯⋯⋯⋯
“激活成功。”
他终于察觉自己的肩背一直绷着，呼吸也比平时浅了。
“缝合，准备送回病房。”
他的肩膀这才真正松下来。
走出手术室的时候，凌予恒第一眼就看见她。
夏泠安还站在原来的位置，三小时，怕是一步没有移动。见他出来，她整个人绷紧，眼睛一眨不眨，像是非要从他的表情里读出答案。
“手术很成功。”他说。
她愣了一秒，双眼便红了。
“芯片植入顺利，激活测试正常。”他继续说，“接下来要看复健情况，但最难的部分已经过去了。”
“谢谢你⋯⋯”她声音发哑，“谢谢你，凌医生⋯⋯”
“不用谢，应该的。”
“真的太谢谢你了⋯⋯”她吸了吸鼻子，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谢谢⋯⋯”
凌予恒有点不知所措。他做过许多手术，告知过许多病人家属，但从来没有人让他觉得这么⋯⋯不好意思。
“你父亲大概两三天后才会醒。”他说，“你这两天应该可以睡个好觉了，好好休息。”
“好⋯⋯”她点头，还在吸鼻子，“我先⋯⋯我先去看看他⋯⋯”
“他现在在恢复室，还不能探视。”他望着她眼下青色的一圈，想了想，“你今晚先回家睡觉吧。这是医嘱。”
她看着他，眨了眨眼，“好吧。那⋯⋯再见。”
“再见。”
她转身往电梯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像是想再说什么，却在对上他的目光后，只是弯了弯嘴角，便继续往前走。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又看了他一眼。
门关上。
凌予恒站在原地，忽然想起许久以前的某个下午。
-
那堂生物课结束得比预期晚。
教室里的气味还没散，酒精和内脏的残温混在一起。他洗了三次手，仍觉得指缝里残留着一些说不清的触感。
走出教室，白衬衫早已湿成灰色。他觉得脑子空空的，想吹吹风。其他同学早都散了，只有他一人站在走廊，背靠着墙，盯着空气发呆。
他知道自己早晚能适应。
只是当下恶心到反胃的体感，实在太不像话。
手机录影的“叮”响传来时，他足足愣了几秒，才意识到不远处有个女生正把镜头对着他。
他蒙蒙地说了句：“你在拍我？”
“嗯。”她答得干脆。
“删掉。”
“为什么？”
他顿住片刻，“⋯⋯不好看。”
她笑了，“我又不是在拍你好不好看。”
“那你在拍什么？”
“你在‘停’。”
“停？！”
“对啊。”她眨眨眼，说得理所当然，“我要拍不同动作的素材，你刚好给我贡献了‘停’。”
他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接话，只觉得她莫名其妙。
“这是要干吗？”他问。
“我在拍一个网络短片。”
他心里一沉，“你⋯⋯还要放上网？”
“你要是害羞，我可以不放正脸。”
“⋯⋯”
她笑了笑，像事情已经结束，转身离开。
“关键是⋯⋯”他垂死挣扎，“也没有人知道我是因为刚解剖了一只老鼠⋯⋯”
那时她已经走了两步，却回过头来补一刀。
“你放心，我不会帮你解释的。”
说完，她做了个鬼脸。
后来他真的在网上看到那支短片。
她真的没放他的正脸。
却也真没帮他解释。
他记住了她。
夏泠安。
比他低一届，转学生，有个流量不错的视频号。
他们之间再也没有交集。
没过几年，地球就撑不住了。八十亿人口死了一半，剩下的忙着挤入移民船。
四十亿人，只有三百万个名额。
他是幸运的。靠着那双曾想极力摆脱怪异触感的手，争取到0.075%的机会，来到2号地球。
但他以为，从此身边只会是陌生人。
没想到，她也是那0.0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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