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可控之外》
当肺部被干冷的空气撑开，肋骨跟着醒来，夏泠安这才发现自己──重新活过来了。
相比起医院的消毒水味，夏泠安明显更偏爱北脊矿石的那种刺鼻。眼前是无际的山群，脚下是踏实的岩面，这样才算活着，她心想。
“泠安！”崔璨在不远处喊，“可以出发了！”
夏泠安挥挥手，踩着碎石地往回走。
过去六周，她的世界缩成医院的白色走廊，和父亲床边那张硬邦邦的陪护床。不出来吸入一下火山灰，她都快忘了世界如此之大。芯片推广的案子来得真是时候。正好父亲复健已经上了轨道，正好她也需要点什么，刺激一下大脑。
山脊像是被切开过，一层一层往外翻。没有树，没有遮蔽，地表直接暴露在天光下，泛着暗红。越野车在路上颠得厉害。地面不肯配合，车尾的器材箱不时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声响。夏泠安一手抓着扶柄，一手举着摄影机，记录着颠簸中的凌乱美。
车里却一直有人在报方向。
“往左。”
“下个分叉口往右。”
“直走。”
崔璨的声音听起来煞是积极，乐在其中似的。
夏泠安一开始没搭理她，拍着拍着，终于忍不住把摄像头转回来，对准她的脸。“这位小姐，你吵不吵？”
崔璨瞥了眼摄像头，又朝前排正在开车的崔烨说：“要掉坑里了。”
话音刚落，车子猛地一晃，车尾的器材箱整个弹起来，又重重落下，扣环撞在一起，发出一串脆响。
夏泠安被颠得一歪，摄影画面整个晃掉。她停了两秒，难以置信地看向崔璨。“哇哦，你怎么知道的？”
崔璨这才偏过头，抬手点了点自己脑门。
“内建的。”
夏泠安怔住，无意识地将摄影机翻屏合上，“你这么迅速？”
“是你慢。”崔璨得意，“早就告诉你有免费名额。”
“哈！”夏泠安翻了个白眼，“原来芯片还会让人变得欠揍？”
崔璨挑了挑眉，笑而不语。
车在一处较平坦的岩台停下。风一下子大了起来，吹得人十分舒爽。几个人开始卸装备，绳索在地面上摊开，扣环撞在岩石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为了让镜头有戏剧感，他们来到略微外倾的一段岩面。抓点不规则，踏点分散，不是什么能让人轻松上去的地方。崔烨正在试路，手脚贴着岩壁慢慢移动，每一步都停一下，确认抓点，再往上。
夏泠安挂在侧边的固定绳上。腰间的上升器咬住绳索，她一脚踩进踏环，一点一点往上挪。这样的位置更近，但镜头几乎贴着岩壁，她得随时调整重心，才能稳住画面。
镜头里，崔烨正贴着岩壁往上推进。他锋利的眼神、紧实的肌肉线条、偶尔悬在空中的腿，无一不被捕捉。夏泠安甚至已在心底构建起影片独白──把世界装进脑中，把边界踩在脚下。自由，从这里开始⋯⋯
忽然，一阵风压了上来。
夏泠安听见自己的一声尖叫，从肺腔的最深处被扯出。
雨一样的沙石与碎屑从上方砸下，上升器猛地吃力，她整个人被甩离岩壁，重量瞬间落在绳索上。
绳子收紧，一把将她抽到半空。
她下意识一抬手，手肘在岩面上擦过，一阵火辣。
“泠安！”崔璨的声音瞬间拔高。
夏泠安低头看了一眼，血在渗。
但不多。
“小问题。”她爽朗一喊，呼吸却明显快了。
震动只持续了几秒，山岭转眼归于平静。
挂在岩壁上的两人看了眼彼此，准备重新出发。
崔璨却已走到绳索旁，准备接人。
“下来吧，现在。”
“啊？”崔烨挂在墙上，迟疑了一下，“也就刚刚那一阵而已吧？”
“不行，太危险了，”崔璨嚷着，“撤了。”
“瞧你大惊小怪的，”夏泠安朝脚底下喊，“不就火山打了个嗝？”
绳索却已经开始动了。
“不行，系统判定不稳。”崔璨坚持道。
夏泠安脚一落地便开口调侃，“崔小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胆小？”
崔璨瞪了她一眼，“你这是被医院关了六周，现在逆反心态。”
夏泠安没回嘴，只是抬手拨了拨脸上的灰。手肘的血已没再往外渗，她蹲下来，从包里翻出绷带，熟门熟路地缠了两圈，拉紧，打结。
“走吧。”她起身，拍了拍裤腿，“下一个点。”
越野车重新发动，车头转向另一侧的棱线。
山势在这里赫然拉开，地面往下斜去，视野顿时变得干净。没有高墙，也没有贴身的岩面，只有风。
这里是北脊最外侧的一段平台，滑翔伞常用的起飞点。
崔璨率先跳下车，踩了踩地面，回头看了一眼风向。
“差不多。”
崔烨把伞包拖到地上，开始摊伞。布料在风里一抖一抖的，像是已经等不及要展开。
“这段拍谁？”他问。
“当然是拍我。”夏泠安说。
崔璨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又挪到她的手肘。绷带已经固定好，血迹被灰尘遮住，只剩下一点深色。
“确定？”她问。
“飞这个我能让你们半臂。”夏泠安把一颗小型镜头扣在头盔侧边，把摄影机递给崔烨，“把我拍好看点。”
崔烨笑了一声，“早点回来。”
风又大了一点。
夏泠安背上伞包，扣环一个个扣好，动作利落。她站在平台边缘，往下看了一眼。山谷很深，却不陡，气流在下面翻滚，看起来反而柔软。
她深吸一口气，准备起飞。
“等一下。”崔璨忽然开口。
夏泠安回头。
“风速在升。”崔璨语气很平，“刚刚那一下之后，数据有点乱。”
“你以前不是最瞧不起数据的吗？”夏泠安嗤了一声，“更乱的都飞过啊。”
“我知道。”崔璨走到边缘，低头看了看，“但现在真不太漂亮。”
夏泠安没有立刻回话。
她把护目镜拉下来，又推回去，手指顺着扣环的位置摸了一圈，“我漂亮就好了。”
崔璨看着她，最后说了句，“系统建议再等十分钟。”
夏泠安站在边缘，脚尖已经踩到那条线上。
风在耳边呼啸，像是在催促。
“十分钟后风可能更大。”夏泠安回头看了看崔璨，“你也知道。”
崔璨沉默。
两人没有继续争论。谁也没有被谁说服。
眼中只有风、山谷，和那个自由飞翔的画面。
夏泠安向后退了一步，助跑。
“泠安──”
她听不见了。
脚离开地面的一刹，整个宇宙都安静了。
-
落地后回到医院，世界的声音已重新变得悦耳。
“夏先生神经信号评估的结果，很不错。”凌予恒说，目光从屏幕上挪回，“待会到楼下再做一个动作评估和认知测试。”
护士敲门进来，确认了名字，示意要带夏仲民去检查。
“很快就好。”护士说。
夏仲民点点头，撑着轮椅扶手坐正。
门关上后，诊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空气静了片刻。
凌予恒的目光落在女生的手肘上。
“你受伤了？”
夏泠安低头看了眼绷带，“不是，只是绑着好看。”
凌予恒愣了一下。
那一秒很短，但确实发生了，大脑还没来得及切换到这种回答方式。
“⋯⋯”
“那颜色搭得不错。”他最后说。
夏泠安咯咯笑了出来。
凌予恒跟着轻笑了声，笑意很快收住，却没完全藏好。
“怎么弄的？”他问。
“前两天拍摄芯片那个案子，擦伤了。”
“户外拍摄？”
“当然。”她靠向椅背，语气带点得意，“我的镜头里除你以外，其他都极有动感。”
他笑了一下，没接她的话茬。
“受伤当下有消毒吗？”他问。
“⋯⋯没有欸。”
“医生不太建议这样处理伤口。”
她低头看了看手肘，“会留疤吗？”
“有可能。”他答得实在。
“那，”她看着他，顿了两秒，忽然伸出手，“停医生能帮我处理一下吗？”
手伸直的瞬间，夏泠安的脸颊明显一热，眼神却没有躲。
凌予恒望着她，没说什么，只是站起身，从柜子里拿出消毒棉片和新绷带。他慢慢走到她身旁，皮鞋踏在地板上的几下轻响，让彼此的心跳都莫名加快了些。
他把她的旧绷带解开，动作克制。伤口已经开始结痂，但边缘有些发红。
“会痛的话跟我说。”
“我很耐痛的。”
消毒棉片碰到伤口的时候，她吸了口气，却没出声。
他力道更放轻，指腹隔着棉片沿伤口周围一点点拭擦，然后拿起新绷带，一圈一圈地缠上去。
“你平常也这样处理别人的伤口？”她忽然问。
“不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
他抬眼看了看她，又很快低下头，“这个比较小。”
她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认真专注的模样。
诊室里很安静，只有绷带摩擦皮肤的细微声响。
“好了。”他把绷带尾端固定好。
却没有马上放手。
她也没有把手抽回去。
一秒。两秒。
门外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这才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下次记得消毒。”他说，语气恢复平常。
“遵命。”她看着手肘上的新绷带，嘴角微扬，“你包得比我好看多了，停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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