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第三天》
夏泠安已经第三天没出门。
准确来说，除了吃饭洗澡睡觉，她已经第三天窝在书桌前，整理素材、剪辑、配音──时间轴左右反复拉。笔电旁是挤压过的柠檬茶纸盒，和一包吃剩一半的葡萄夹层饼。饼干碎屑掉了一桌，但她暂时顾不上。
她家在一栋四层模组住宅的顶层，配了一个天台。地方其实不大，也就六七十平方，最初连电梯都没有。后来城市慢慢成形，建筑外侧才加装了简易的垂直升降平台。她也找来了崔烨，帮她把天台大半盖起来，只留靠边的一小块作为阳台。一角的遮棚有点歪，她倒觉得无所谓。
她当然住过更大的房子。
在地球的时候，光是花园就大得可以露营，屋里有用不完的空间，根本无须考虑“够不够”。
刚来到这颗星球时，却连“够”这个字都显得奢侈。
移民最初，所有人都住在临时舱里。模组一个接一个地堆起来，走廊窄得只能错身。餐食每天固定配给，复合蛋白、营养块、合成蔬菜，味道都差不多。水要算着用，电也一样。夜里风声穿过金属外壳，算是这颗星球在呼吸。
但如果你见过地球最后的模样，如果你有一个整天安抚世界却同样难逃一死的母亲，你就会觉得，还有什么比活着更幸福。
世界越糟糕，她就要活得越精彩。与其抱怨，不如把它当作人生游戏体验包。于是她拍了很多东西，拍人排队，拍沙尘暴，拍刚搭好的第一条路。只是那些影像大多没剪完，只留在了硬盘里。
所以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
至少她还有窗、有风、有天空。
她把游标拖到标着“崔璨”的素材资料夹。
都是些杂乱却美好的瞬间。崔璨迎风站在岩台边、张开双手转圈、头发随风乱舞。那是崔璨一贯的样子。爱自由，无拘束，跟她一样。所以才会一见如故。
第一次遇到崔璨，她也抬着摄影机。
那时候崔璨负责的是极端环境的视觉纪录。火山口、断层带、尚未稳定的地表结构，全都是她的工作范围。“风险承担型名额”，本就不是让人过来玩的。报名的时候，条款写得很清楚──愿意承担极高死亡风险。
崔璨说她看也没看就签了。
“反正留在地球也是死。”她当时这么说。
崔烨也是。
他来的时候被分配到人力支援，哪里缺人就去哪里。工程测试、设备搬运、野外协助，全都做过。刚来那阵子，他瘦得厉害。肩膀还是硬的，脸颊却凹下去了。现在好了，不用光吃复合蛋白，整个人终于壮了回来。
其实视频后半部分已经剪完，夏泠安只是在纠结开场。
毕竟，这支片子必须完美。
读书时做视频号，纯粹自娱自乐。这次可不一样，有预算，有甲方，有截止日期，而且是父亲出事后，她参与的第一个案子。
父亲中风后，企业那边一直相当照顾。医疗费用全额负担，手术、复健、每周的复诊，她到现在还没看过账单。定期也还有薪资在入账，虽然父亲已无法再上班。
但这种事能持续多久？
她没问。
父亲也没多说。
可谁心里还不清楚，过往的贡献只停留在过往？也许不是今天，也许不是明天，却总会有一个时间点，数字开始变小，甚至停止。
所以这支片子非常重要。这是她的作品履历，是她以后维持家里生活的敲门砖。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看素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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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全黑。
只有风声，和深深的一声呼吸。
“你有没有想过，什么是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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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脊的连绵山脊在晨光中展开，玄武岩层层叠叠，像被切开的地表。
一个人站在棱线上，很小。
“是站得更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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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快剪，啪啪啪啪。
男人贴着岩壁攀爬、沙石碎屑像雨落下、越野车在颠簸中飞驰、头发在风中飞舞。
“还是走得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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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切到车内的一个瞬间。
女人说：“要掉坑里了。”
镜头随之一晃。
“当世界变得复杂，你还需要更精准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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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突然慢下。
女人戴上头盔、伞面徐徐展开、腿助跑、再离地。
瞬间安静。
“把世界装进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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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换回常速，滑翔伞掠过。
山谷在脚下翻滚，气流柔软，视野无限延伸。
“把边界踩在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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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快剪，啪啪啪啪。
生物认证、搭车刷过、支付完成、地图导航浮现。
“自由，不该被烦琐绑住。”
城市中，男女老幼，散步、休息、奔跑。
“自由，你我值得拥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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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全黑，简洁字体。
神经调控芯片｜让自由被保护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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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回到滑翔伞。
女人落地，收伞，笑容灿烂。
“自由，从这里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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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泠安长长吐了口气，旋转椅转了一圈。
片子终于剪完了。
她活动着肩膀，看向窗外。
天色已从蜂蜜色转成深琥珀，外头的城市开始亮起零星的灯。她瞥了眼时钟──六点十分。
六点十分？！
复诊。
是她自己说的，三天后。今天就是第三天。
医院的门诊时间是到几点？六点？七点？
她抓起手机，想查，又放下──片子连工程都还没来得及上传，今晚就是死线。
完了。
怎么办？
她靠回椅背，看着天花板。
是要爽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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