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优秀种子》
那晚送夏泠安回家后，凌予恒没有直接回去。
他把车停在海边，熄了火，摇下车窗。
咸咸的风灌进车厢，黏到皮肤上。浪声一下近一下远，没有规律。手肘搭在方向盘上，他静静坐着，没有打算做什么。
她叫他“停医生”。
她说他有自由迷惘。
却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的他，着实迷惘。
-
他并不是第一次站在这种位置上，那一堂解剖课，他其实怕得要命。那种气味、那种触感、那种血肉残留的温度，让他站在洗手台前干呕了许久。那时他就想过，父亲的路，也许他根本走不了。
可他终究没有退开。
因为他见过父亲蹲在玄关，低头系鞋带的样子。
即便新闻里的数字每天都在往上跳，那动作却始终如一，没有一天省略。
那时候他已十五岁，已经知道那些数字意味着什么。只是当时他还以为，自己未来学的会是传统神经医学。毕竟当时压根无人能想到，这一切最后会走到那一步。那场灾难，并不是在一夕之间变得无可挽回的。是直到后来，当人们站在另一颗星球往回看，才忽然意识到──
那是一场历时七年的，文明级灾难。
凌予恒第一次意识到“离开”竟也是个选项时，还未满十七岁。
那时最早卷入核冲突的国家，不到一年已成为事实上的半荒废地带。并不是因为每座城市都挨过核弹，而是当道路不再通行、电力时有时无、医院已经停摆，城市只能被一座座放弃。
即便是当时还未直接参战的国家，也逐渐变得陌生。超市货架长空，人们学会排队、学会节省、学会不问明天。世界地图仍然存在，却已失去原本的意义。人口被迫往仍有粮食与水的地方集中，城市边缘挤满帐篷与临时棚屋，疾病在拥挤与疲惫中传开。八十亿人口，短短一年便已少了四分之一。人们第一次发现，这颗星球已不再保证未来，留下，可能是一场赌博。
虽然当时，学校里大部分同学都觉得“优秀种子计划”才是赌博。该上大学的年纪放弃大学，参加一个为期四年的计划，在一堆闻所未闻的新学科里选科，修完也不会有大学文凭，不保证任何正式体系内的去向，一切只为了有机会搬到一颗新星球上，还不知道会否死在移民船⋯⋯
凌予恒原本也那样想。
他把资料带回家的那天，一句话没有说。那叠厚厚的章程，只被他如常地放到父亲书桌上，跟其他学校通告一起。他压根不觉得像父亲那样从未退开的人，会考虑离开。
倒是父亲来找他了。
那晚父亲站在他房门口，没有进来，只敲了敲门。
“优秀种子计划，你考虑吗？”父亲问。
凌予恒记得自己当时煞是错愕。
“我应该考虑吗？”他问。
走廊的灯亮着，电视机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播报着他们习以为常的那些数字。父亲站在门口，背光，看不清表情。
“留下来，你会成为一位好医生，”他说，“但如今这个世界，缺的已经不是好医生了。”
父亲当时的语气极平静，凌予恒却觉得耳边嗡了一声。
“缺的是，能把世界往前推一点的人。”父亲又说。
那天晚上，他们没再多谈。
父亲也没替他分析利弊，没有告诉他该怎么选。
他只是在隔天清晨，照常低头系鞋带，照常出门。
-
手机忽然振动两下。
“今晚谢啦，下次换我请。”
“先睡了，晚安停医生。”
后面跟了一个乖乖躺好的表情符号。
凌予恒低头看着屏幕，拇指本能地敲着。
“好，等你有空。”
“好梦，病人家属。”
他放下手机，视线往上一抬。
天台那扇窗里，灯光刚刚关上。
他几乎可以想象那个画面──她坐在床边，或靠着枕头，看着屏幕，弯着嘴角。
他忽然意识到，有些距离已悄悄改变。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软，却同时胸口一紧。
有些话，今晚不说，不代表以后不用说。
有些坚持，不会因为被无视，就无须再坚持。
尤其当他知道，她也活在这个世界里。
海风的湿闷再次变得清晰。他抬手抹了一把脸，吐出一口气。如果父亲还在，他会怎样做？
手机再次被抓起。
“明晚八点，老地方，能来？”
优秀种子群组，发送。
-
大家都心里有数，这不是普通的聚一聚。
毕竟，凌予恒很少主动约。
老板把酒一一端上，五个人在老位置围成一圈，再次成为2号巴黎唯一的一桌。
凌予恒没有绕圈子。
“芯片全民普及的时间表，我们有没有办法推迟？”
桌上安静了一瞬。
“现在已经有确定时间了？”章涵先开口。
“没有公开时间，”凌予恒说，“但我有消息，全民普及的推广素材已经在筹备。再远，一两年内也要开始了。”
章涵眉毛抬高，酒杯停在半空。
“这么快？”
“所以我才想，如果能从各个专业端点把风险摊开，时间表就得重新算。”凌予恒说。
他看向叶永寯。
“系统安全这边，有没有被低估的地方？”
“理论上，任何系统都有漏洞。”叶永寯低着头，拇指在杯缘来回抹了一圈，“但芯片的核心层，我没有权限。”
“外围呢？”
“通信、身份绑定、权限升级流程，我能看到一些。”他抬眼看向凌予恒，“但要说能直接卡死的问题，我不敢保证。”
“合理的疑点就够了。”凌予恒说。
这时陆翔笑了一声，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你们这样，听来就像在集体拆我以前参与过的东西。”
叶永寯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也没在那条线上了。”他说，“而且这不是拆，是确认。”
陆翔耸耸肩，整个人往沙发里一陷。
“尽管确认呗。”他说，“但就我所知，核心稳得很。若是要靠技术问题拖时程，祝你好运。”
“我倒是觉得我可能有方法。”章涵把最后一口酒喝掉，指尖还沾着杯壁的水。
“怎么说？”凌予恒问。
“我们最近一直被问扩大覆盖的问题。但实际上很多区域的地形、磁场、能源稳定度，都达不到能直接盖章的程度。”
章涵停了一下。
“只要这些评估还在跑，全民普及不可能马上拍板。”
空气短暂静默。
周野的声音忽然响起。
“你们现在讨论的，是‘能不能推迟’。”
几个人同时看向他。
“我比较在意的是，这件事是不是已经被视为‘一定会发生’了。”他握着酒杯，在手里转了一下。“因为如果是，推不推迟，对他们来说只是管理问题。”
章涵皱起眉来，“你是说，上面早就决定了？”
“我只是想提醒一件事，”周野说，“当一个方案被当成唯一解，质疑本身就会变成风险。”
那句话落下后，桌上沉默许久。
音乐在细声播放，酒里的冰在慢慢融化。
直到凌予恒再次开口。
“但我们不是要挡全民普及，只是想要时间。”他舔了舔唇，“身份电子化、整合通信和付费这些，我其实没意见，只是不能太早，至少得先想清楚出了问题，要怎么回头。”
周野一直靠在沙发里，这时才慢慢坐直。
“予恒，我算是看到矛盾出在哪里了。你们现在讲的，其实都是‘人体的安全’。”
“什么意思？”凌予恒问。
“副作用、长期影响、医疗风险，这些的确都重要。”周野点了点桌面，“但对上面来说，还有另一种安全。”
凌予恒看着他。
“社会层面的。”周野说。
空气里那股刚被拉回来一瞬的平衡，又晃了一下。
“这颗星球现在没有传统军队了。”周野的语气很平，平得仿佛这件事平平无奇。“没有兵源、没有征召、没有武装分区。”
“我们一直说这是进步，”他看向凌予恒，“但从防卫的角度来看，这其实是把所有风险压在‘不会出事’这个假设上。”
叶永寯摸着下颌，“你的意思是？”
周野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问了一句：“你们觉得，地球是怎样走到那一步的？”
没有人接话。
“不是因为某一天突然疯了，”周野说，“而是因为没有人能在关键时刻，阻止那个‘不可逆的决定’被作出。”
桌面依然鸦雀无声，只有谁的酒杯里冰块碰了一下杯壁，很轻。
“对上面来说，芯片不是医疗技术，而是保险。”
他停了一下，看了看大家。
“一个可以确保──不会再有人单独把整个社会拖进深渊的保险。”
“所以才会想要快。”陆翔近乎自语地说。
周野点头。
“越早全民普及，就能越早排除‘不可控个体’。从军事角度来看，这是最不需要信任人的做法。”
(https://www.yourenxs.cc/chapter/5457766/54393103.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