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心脏》
风从袖口灌进来，毫不客气地往上窜。长发被安全头盔压着，却还是从缝隙里逃出。夏泠安骑着摩托车沿外环公路往西，速度快到风声已盖过引擎。城市在后视镜里退远，路面变得空旷，光线也不再规矩。
她喜欢这种感觉。
什么都不用想，只管往前。
那晚回到家里，她看着手机上那则信息，忽然觉得他有些无辜，而自己有些可笑。无缘无故郁闷一天，反复敲字、反复删除──她什么时候变得这般神经质？
那不是她。
所以她回复了。
“家属还活着。你呢，停医生？”
没再斟酌，没再计算，就大大方方回复了。
然后他们约了今天。
公路在前方分岔，她利落地切进通往西荒的那条。路面从柏油变成水泥，再从水泥变成压实的沙土，颠簸渐渐明显起来。但她没有减速，反而压低身体，让车身更贴合地面。
远处，越野车租借站的棚子已隐约可见，几辆车停在外面，轮胎上沾着黄沙。
她想起崔烨那句话。
人家没事想起你，发信息问你好不好，这行为本身不就是想靠近你？
嘴角勾了一下，油门又拧了拧。
管他什么“关系未明确”，什么“避免投入过多情感”。
这样的脑回路不属于她。
去一个没有收讯的地方，拥抱一下未知！
-
她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
凌予恒站在租借站外，简单穿着一件浅灰色外套，手插裤袋。见她骑车过来，他没有挥手，只是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
夏泠安把车停好，摘下头盔，甩了甩头发。
“比我早呢，停医生。”她说。
“你让我穿方便走路的鞋，”他低头看了看，“怕一来就发现不对，还得你等我。”
她笑了一声，上下打量他一眼。运动鞋、长裤、帽衫外套。原来这就是他的周日装束。
“合格。”她给了评价。
他也笑了。
她转身走向棚子，他跟上来。里面一个中年男人正在擦拭一辆越野车的挡风玻璃，看见她，抹布往肩上一甩。
“你一年没来了。”
“老样子，”夏泠安笑笑，“半天。”
男人从墙上摘下一串钥匙，扔给她。
“第三辆，满油的。”
她接住，转头对凌予恒扬了扬钥匙。
“走吧。”
-
越野车驶离租借站，沿着沙土路往西。
这里已经没有柏油路了，只有早期勘探队留下的车辙痕迹，被风沙填了又露，露了又填。夏泠安开得很稳。
凌予恒坐在副驾，看着窗外。
沙漠一开始并不荒凉，只是把多余的东西慢慢拿走。颜色慢慢淡掉，建筑变少，路标消失，地表越发粗糙。
信号是一格一格掉的。
先是导航延迟，再是通信栏位变灰，最后整个界面干净得像刚开机。
凌予恒注意到了，但没有说。
夏泠安却在此时笑了一声。
“我也不知道要去哪。”
“你没来过？！”凌予恒一时没反应过来，缓缓扭头。
“学你啊。”夏泠安忍住笑，露出一侧梨窝，“我也没来过，就保证是个惊喜。”
他失笑出声，摇摇头，“但我们现在连信号都没有。”
“你是医生欸，”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眼里带着狡黠，“我们遇到危险，也有你在。”
凌予恒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秒。
那句话来得太自然──他会在，所以不用怕。
他不自觉地把本来搭在车窗边的手收了回来，“你对医生的期待是不是有点过高？”
“哪有？”她偷笑，眼睛还盯着路，“停医生每天救那么多人。”
“会做手术不等于会修车。”他说。
“那也没关系，坏了就走路。”说完，她挑了挑眉。
他侧过头看她。
她也太理直气壮了，仿佛走路本就是旅程的一部分。
凌予恒轻笑一下。说不过她。
面前是摊开的地平线，沙地在这里变得干净，碎石都少了，只剩下风压过的细沙。
油门被往下压了一点，风沙打在挡风玻璃上，发出淅淅声响。窗外的景色从后退变成掠过，车身颠簸，座椅震动，连内脏都像在跟着跳。
凌予恒下意识扶了一下车门。
夏泠安见状，笑了笑。“你怕吗？”
“你开太快了吧？”他没否认。
“你看外面。”
他看了。
什么都没有。
没有车、没有人、没有树、没有石头。只有平坦的沙地向四面八方铺开，一直铺到天的边缘。
“这里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撞，”她说，语气平淡，“很安全的。”
他看着她，看她的眼睛盯着前方，神情专注，没有丝毫紧张；看她甚至连一丝逞强的意味都没有，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慢慢松开扶着车门的手，靠回椅背。
“行，今天听你的。”
她听见了，笑容漫开。
越野车在沙地上疾驰，车身偶尔颠簸一下，却又很快稳住。凌予恒望着窗外飞掠的沙地，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松开了。
没有信号、没有方向、不知道要去哪里。
可坐在这里，坐在她旁边，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半小时，也许更长。时间在这种地方变得很模糊，面前清晰的，只有风、沙，和她。
忽然，远处地平线上好像有什么不对。
“那是什么？”他说。
夏泠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远处有一圈颜色略深的高地，像是沙漠里隆起的一道疤。
她的眼睛亮了。“去看看。”
车子转向，缓缓开去，越靠近才越发现，那道“疤”在往两边弯──不是一道隆起，是一整圈，低低地环着什么东西。
地面开始出现弧形裂纹，碎石排列得过于整齐，整齐到不像是风和时间会留下的样子。
夏泠安把车停在高地脚下，熄了火。
两人下车，风一下吹来，带着沙和一点冷腥的矿石味。
“你看这些裂纹，”夏泠安朝地上比出一道弧，“感觉都有同一个圆心。”她抬头看向那圈隆起，“这是火山？”
她的声音变了。
变得冷静专注，却又带着兴奋。
他们往上走。坡比看起来更缓，走着毫不费力，直到两人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世界忽然向下展开。
不仅深度让人害怕，尺度也是。
隆起的弧线太完整了，完整得不像自然。一大片灰黑色岩层盘踞在深处，表面布满不规则裂隙，中央塌开了另一个更深的圆。
“这应该是休眠火山，塌陷过两次⋯⋯或者更多。”凌予恒站在她旁边，看着下方，“难怪这一带没人来开发。”
夏泠安轻哼一声，“休眠火山也不危险吧？怎么就不来开发了。”
“倒不一定是安全问题。”他环视一圈，“这种地形，信号本来就容易乱反射，可能不是优先选择吧。”
“我想拍。”她看向他，眼光闪烁。
“好。”他笑。
下去的路，极不明显。
那甚至不能称作路。只是一段旧熔岩流形成的斜坡，沿着环壁一路往下，最后没入那片巨大岩层边缘的某个缺口。角度不小，石头松动。她试着踩了一步，脚下一滑，他的手几乎本能地扣住她的手腕。
“慢点。”他说。
她停住，低头看了看那只手，点点头。
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头。距离不远，刚好能在她失去平衡时伸手。走了一段时间，头顶的天空渐渐被岩层遮住，四周越来越暗。坡度逐渐变缓，脚下的岩石逐渐变成细沙。
视野忽然打开。
眼前是一座藏在火山底部的巨大盆地。地面铺满灰黑色的细沙，少量冷却的熔岩块散落四处。中央有一圈更深的低地，像是整座火山的心脏位置。风在这里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夏泠安开口说话，却一下子愣住。
声音仿佛被什么东西吃掉，过了半秒，才从四面的岩层传回来，变成一声延迟又模糊的残响。
她下意识放轻音量。
“这里⋯⋯像另一个世界。”
回音把她的声音重复了一遍，像是这个地方的回应。
凌予恒没有应声，只是站在她旁边，环视四周。
头顶除了中央那个巨大的圆形天窗外，岩层还裂开几道狭长缺口。天光从各处斜斜漏下，形成一道道淡金色的光柱。四面的岩壁上，大大小小的黑色洞口隐现在阴影之中，深不见底。
夏泠安朝中央那圈低地走去。细沙在脚下塌陷，声音刚冒出来便被吞没，只留下迟疑的回响。走到边缘，她停住，转身看他。
“来啊，”她说，“站在心脏的位置。”
他望着她，望了好几秒。
她就站在那里。光柱从裂口落下来，刚好落在她身后。逆光里，她的轮廓特别柔和，下颌的线条、散落的发尾、微微扬起的嘴角，全都被那道光晕染得不太真实。
像是某个不小心闯进来的画面。
“凌予恒。”
她第一次喊他的名字。
他这才回过神来。不自觉地笑了一下。然后走过去。
脚踩进细沙，连声音都跟着一寸一寸下陷。
他在她旁边停下。
“这里？”他低头看她。
她的睫毛很长，脸颊泛着似有还无的红。
“对，”她抬眼，“现在你也站在心脏上了。”
她的声音被回音拖长了半秒，空气随即恢复一种近乎剧烈的安静。静得仿佛能听见心脏跳动的声音。
一下、两下。
此起、彼落。
“你说这里像另一个世界，”他忽然开口，“我觉得像时间停了。”
两人都没再说话。
仿佛彼此都知道，一开口，就会把什么打碎。
她站得很近。
近到在矿物与热气之间，他还闻见一丝属于她的气味。可能是她的头发，可能是衣物，也可能只是错觉。很淡，却无法忽略。
他这才意识到，她也正在看着他。
那双眼睛像一汪水，光落在里面，无遮无挡，什么都已藏不起来。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以为她会说什么。
或者更靠近一点。
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是否也往前挪了半步，只知道距离已变得不太好计算。
是她先移开了视线。
虽然动作很轻。
“⋯⋯我有带吃的。”她说。
她转身往背包走，蹲下来，手在里面翻了翻，拿出两份三明治。包装纸发出一点声响，将某个梦境轻轻吵醒。
她站起来，把其中一份递给他。
“沙漠探险必备。”她抿唇一笑，补上一句，“不然会低血糖。”
他接过来，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
十分短促。
连确认都来不及。
她已把剩下那个拆开，低头咬了一口，动作间没有半分停顿，像是在证明自己真的饿了。
他却没有立刻吃。
只是看着她。
她嚼着三明治，视线落在地面的一圈光痕上，专注得几近刻意。
又嚼着，她抬头，语气正常。
“你不吃吗？”
“⋯⋯吃。”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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