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最优解》
电梯往上升的时候，周野一直没有说话。
凌予恒望着楼层数字不断往上跳，脑里转着各种可能。
十二楼，电梯门开了。走廊很安静，灯光柔和，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咖啡香。
周野在一扇门前停下，敲了敲。
“进来。”
推门而进，办公室整洁、简约，但不冷。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书桌，旁边是一整面墙的书架，排满了书。窗边有一盆绿植，叶子干净得出奇。另一侧是一组沙发和茶几。
一个男人从书桌后站起来，朝他们走来。
他架着无框眼镜，身上是浅灰色的衬衫，袖子挽起一截。没打领带，但扣子扣得整齐。五官端正，气质温和，看起来跟他们年纪相仿。
“予恒，”周野说，“这是许思言。”
“凌医生。”许思言伸出手，笑了笑。“周野很早就提起过你。”
凌予恒握上他的手。
“思言也是优秀种子，”周野说，“人类行为与群体运作。”
“噢？”凌予恒问，“哪一科？”
“群体决策与社会协调科学。”许思言答。
凌予恒稍稍挑眉。
许思言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坐。
“咖啡还是茶？”
“咖啡。”周野说。
“我也是，谢谢。”凌予恒说。
许思言走到角落的咖啡机前，动手泡咖啡。动作熟练，似乎没少招待客人。凌予恒趁空档扫了一眼书架──心理学、社会学、行为经济学，还有不少他不熟悉的领域，书名都很冷静。
许思言陆续端上两杯咖啡，又为自己换了一杯新的，才终于坐下。
“周野说你们认识很久了？”许思言问。
“嗯。”凌予恒应声。
“种子计划我们在一个营地。”周野补上一句。
“那比我们早，”许思言浅笑，看向凌予恒，“我跟周野是来到这边才认识的。”
凌予恒点点头，没有接话。
许思言喝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
“周野跟我提了一下你最近在想的事，”他的语气很随意，“还没细聊，你想先说说看吗？”
凌予恒看了周野一眼。周野抬了抬下巴。
“我最近在看一些病人的芯片数据，”凌予恒说，“主要是觉得，他们的自主神经稳定度曲线，实在不太正常。”
“有什么不正常？”
“所有人每次情绪往下掉，都不会低过某个点。”凌予恒停了一下，“像是那里有一条无形的底线。”
许思言没有插话，只是听着。
“但这些人都不是情绪病患者，没有接受专门的情绪调控方案。”凌予恒继续说，“我想知道，芯片是不是有预设的情绪调控？”
许思言没有马上回答，只是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
“你担心的是什么？”他问，“是这个功能本身，还是使用者并不知情？”
凌予恒愣了片刻，“都有。”
许思言舔了舔唇。
“我能理解。如果是我发现这件事，可能也会有同样的担忧。”他将身体微微前倾，“我先说说我知道的，然后你可以告诉我，你觉得哪里不对。这样可以吗？”
“好。”
“你说的那个功能，确实存在。”许思言说。
凌予恒的表情没有实时变化。
但他能清晰感觉到，有什么在心里沉了一下。
那句话落下来的方式太平静了，甚至没有一丝掩饰，仿佛那已是一件不必争论的事。凌予恒下意识端起咖啡，低头看着杯口冒出的热气，眨了一下眼。
“但那绝对不是为了控制任何人。”许思言又补上一句。
凌予恒的耳朵却还留在刚刚那句话。
原来这件事，早就被接受了。
“你说的‘存在’，”他抬眼，“不是例外，也不是暂时？”
他的手里仍端着杯子，却始终没有喝。
许思言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他问的到底是技术问题，还是立场问题。
然后他点头。
“不是例外，不是暂时。”
凌予恒沉默片刻，把咖啡杯放回桌上，仿佛这才察觉到那杯东西其实不轻。
可杯子落定，他却没有。
“这，”他开口，“是谁决定的？”
“这不是现在才决定的。”许思言说，“最初联合政府设计芯片的时候，就已经包含了这个逻辑。”
一瞬间，凌予恒以为自己听错。
“联合政府⋯⋯凭什么帮所有人决定？”
“要不是有那些决定，现在又怎么能有三百万人活在这颗星球？”许思言说，“甚至很多最初做决定的人，最后自己也没能活下来。他们压根不是为了自己的利益──”
“这点我不怀疑。但──”凌予恒把话截住，扭过头看向周野，“最初芯片不是只是军事用途？”
周野还没开口，许思言却已接话。
“是军事用途，没错。”他托了托眼镜，“当地球彻底沦陷，所有关于‘人类要如何活下来’的问题，本质上都是军事问题。”
周野点头。
“怎么组织撤离、怎么算资源、怎么让最多的人能参与迁移⋯⋯然后确保他们别再重蹈地球覆辙。”
话音落下，房间静了一瞬。
“你知道这颗星球上，有多少人经历过创伤吗？”许思言语气平淡。
凌予恒与他对视着，没有回答。
“全部。”许思言说，“三百万人。”
凌予恒眉心一跳，“你怎么能确定？”
“四十亿人口，只有三百万个移民名额。而这些名额承载着延续人类文明的希望。你以为当初的审核标准能不包括心理评估吗？而现实是，当时所有人的心理评估结果，都带着大大小小的创伤，无一例外。”
许思言目光笔直，语气却平静得很。
“三百万个人，都是幸存者。地球末期的大灾难，对他们来说不是历史，而是亲身经历。”他顿了顿，“你是医生，你应该很清楚这种文明级灾难的创伤，能对人造成多大影响。而这不是少数个体的问题，是整个群体的问题。”
凌予恒吸了一口气，却没有马上吐出来。
“所以芯片⋯⋯”他近乎自语，“是把三百万人当作PTSD病人来处理。”
许思言闻言，皱了皱眉。
“一个人在情绪崩溃的时候，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他说，“地球末期，有多少人曾经走到那个边缘？”
“即便是真正意义的PTSD病人，都得是自愿接受治疗的，”凌予恒不住摇头，“这绝不可能绕过他们的自主意愿。”
“不绕过，”许思言反问，“你觉得多少人会愿意？”
“那是他们的权利。”
“是他们的权利，”许思言点头，“但也是所有人将要一起承担的风险。如果有人选择不要这个保护，然后在崩溃的时候做了不可挽回的事，责任谁来承担？”
此时，周野横插一句。
“而这颗星球现在已没有传统军队了。”
是。
已经没有了。没有兵源、没有征召、没有武装分区。
房间再度陷入沉默。
良久，凌予恒端起咖啡，啜了一口。
“所以现在战场已转到头脑里了。”他清了清喉咙，看了周野一眼，“为了避免少数人出事，为了不再需要打仗，所有人都必须被调控。”
“你一直用‘调控’这个词，在我看来不太准确。”许思言接话，“‘调控’是改变你的想法。但芯片绝对不会替你做决定。”
他想了一下，纠正道：“这最多算一层强制保护。你还是拥有百分之百的选择权，区别仅仅是，你最糟糕的情绪状态不会出现。”
“问题是，情绪就是判断与选择的一部分。”凌予恒语速加快。“恐惧让人警觉，愤怒让人反抗，不安让人质疑。如果把这些都调控掉了，人还能做出真正属于自己的判断吗？”
“正因为情绪是判断的一部分，人在极端情绪下做的决定，往往是错的。”许思言说，“而事实上，芯片也没有要拿走你的情绪，只是保护你不会掉到那些情绪的最深处。”
凌予恒深吸了口气，仿佛在咽下什么。
“凌医生，你见过这么多病人，”许思言扯了扯嘴角，“你肯定清楚人在情绪崩溃的时候，能做出什么害人害己，甚至无法挽回的事。如果那个时候，有什么东西可以拉他们一把，让他们不要掉下去，你会觉得那是控制？”
空气中飘着大串语音，凌予恒努力吸收。
却发现那些话语只是匆匆飘过耳边，又消散。
“其实如果连作为人最基本的自由意志都没有，”凌予恒抿了抿唇，抬眼，“所谓的延续人类文明，到底是在延续什么？”
许思言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却始终平和。
“你的观点，我真的理解。自由意志的确重要。只是我们处境特殊，三百万人从一个毁灭的星球逃到这里，带着创伤、带着恐惧、带着不确定，如果没有某种机制来稳定大家，这个社会真的难以发展。我并不是说这个机制是完美的。但在我们的处境下，这的确是最优解。”
凌予恒看着他，久久没再说话。
许思言的态度异常诚恳，论点也有条理。不是在敷衍，不是在官腔，他是真的相信自己说的话。
只是凌予恒始终没被说服。
一个念头忽然在他脑海闪过。
“我有一个冒昧的问题。”凌予恒说。
“请说。”
“你植入芯片了吗？”
许思言愣了一下，点点头。
“植了。”
凌予恒眉角动了动。
植了。
难怪。
一切忽然都说得通了。
这场对话，也许从一开始就注定没有结果。
“谢谢你的时间。”凌予恒站起来。
“应该的，”许思言也起身，伸出手，“有问题的话，随时联络。”
凌予恒握了握那只手，没再说话。
电梯里，金属门映着两个沉静的影子。
楼层数字无声跳动，直到终于有人开口。
“你呢？”凌予恒看向周野，“你也植入芯片了吗？”
(https://www.yourenxs.cc/chapter/5457766/54332080.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