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遇袭

天黑透之后，关内的灯火也一盏一盏灭了下去，只剩下城楼上的几盏风灯在夜风里晃着黄光。

必英被安排住在议事厅后面的一间小厢房里，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床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毯子，炉火烧得旺，暖暖的。

她躺了一会儿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白天那个红头巾的胡商和信上那个缺了角的半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刚闭上眼，耳尖忽然捕捉到院墙外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与巡夜兵卒的节奏不同，步伐更长，落地更轻，像是有意压着步子，必英屏住呼吸，悄悄从床上坐起来，伸手摸起自己的护身金刀。

她赤脚走到窗边，将窗扇推开一条缝。

月光照在院子里，灰白的石板地上，一道细长的影子从墙角游移过去，速度很快，几乎是贴着墙根在走。

必英眯起眼睛，那道身影一闪便消失在院门拐角，是往顾瞻住处的方向去了。

她犹豫了一瞬，将刀别在腰后，披上外衣，轻轻推开房门跟了出去。

夜风灌进衣领，她打了个寒噤，但脚步没有停。她沿着那道影子消失的方向走，绕过一道月洞门，眼前是顾瞻住的跨院，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极暗的烛光。

必英在院墙外蹲下，贴着墙根往里看。透过窗纸的缝隙，她看见顾瞻正坐在桌边对着一本册子写什么，屋里再没有第二个人。

可那道影子的确走进了这个院子，她不会看错。

就在这时，身后的巷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必英猛地转身，左手握住了刀柄。

月光下，一个人影从暗处慢慢走了出来，穿着粗布的胡服，身形矮壮。必英的目光落在他头顶——数字慢慢浮现，五十，旁边是那个缺了一角的半圆。

是白天那个胡商，他此刻他没有围头巾，五官在月光下看得分明，他的眼睛很亮，眼窝深陷，眉骨高耸，下巴的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

必英的呼吸凝住了一瞬。

她没有动，只是握紧刀柄站在原地，脸上维持着一副被吓了一跳的表情：“你是谁？怎么大半夜的在这里走动？”

胡商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他的中原话说得很流利，语调甚至带着几分关内的软腔：“小娘子莫怕，我是白日进城来给顾大人府上送干果的商人，贪看月色走了神，转到这里就迷了路。”

必英垂着眼睛，视线从他头顶那个符号上移开，面上只做懵懂：“那你快出去吧，这是顾校尉的住处，夜里走动被抓到了要挨板子的。”

胡商拱了拱手，朝后退了两步，转身消失在巷子里。

必英站在原地，等到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里距议事厅有一小段距离，她放开脚步，快步赶去，可才侧身转过院子，一阵掌风忽然劈向她的后颈。

因为练武敏锐，必英瞬间侧身躲开，可下一秒又被一道极大的力量拖住了头，捂住了嘴巴。

“小姑娘，”胡商的嗓音低沉，带着笑意，“你太敏锐了，这不好。”

他手里攥着一团布，朝着必英俯下身来，必英拼命挣扎，想要拔刀，胡商一手捏住她的下颌，另一只手将布团塞进了她嘴里。

一股浓烈的苦味瞬间在舌根炸开，像是胆汁混着铁锈，又涩又腥，从口腔一路烧进喉咙里，必英拼命用舌尖去顶那块布，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呜咽声，眼泪被呛得滚了出来。

胡商松开手，退后半步，从靴筒里抽出一把窄刃匕首。

必英伏在地上，喉咙里火烧一样疼，眼泪糊了满脸，左手挣扎着够到了刀柄。

胡商蹲下身来，匕首朝她心口刺下。

必英用尽全力偏了一下身子，匕首擦着她的肩头划过，布料被割开一道口子，血珠瞬间渗了出来。

她趁着胡商收刀的空隙，猛地抽出刀，手腕一翻，刀尖由下往上撩了出去。

胡商退得极快。

必英撑着刀站起了身，双腿还在发软，视线模糊，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烧红的炭。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迅速地流失力气。

胡商握紧匕首，重新朝必英逼了过来。

必英退了一步，后背抵上了墙壁，嗓子根本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她咬了咬牙，将宽刀横在身前，盯着胡商头顶的位置，凝神，抬起右手，在那数字旁边的“降”字上狠狠点了好多下。

胡商脚步一滞，膝盖弯了一下。

必英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气血翻涌上来，眼前一阵发黑。

她咬破了自己的舌尖，疼痛让她重新聚起力气，胡商的动作明显比方才迟滞了一些，必英不等他调整，双手握刀，腰沉下去，脚下碾地发力——砍讨厌鬼法，第七式。

她不知道自己的动作标不标准，只知道刀身带起风声劈出去的时候，胡商侧身避让的动作慢了半拍，刀刃擦过他的腰侧，在他粗布的胡服上割开一道长口。

胡商闷哼了一声，反手挥匕朝她脖颈划来，必英用刀格挡，刀匕相击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她退了半步，心口阵阵发疼，但她不敢停，胡商的下一刀已经又到了。

必英偏头躲过，匕首擦着她的耳廓飞过，带走一缕碎发。她趁胡商收势的空隙，膝盖重重顶上他的小腹，胡商被顶得弯下腰去，必英趁机向前跑了几步，用刀身疯狂拍击门板。

胡商很快又逼了上来，匕首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必英后颈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

匕首即将触上她衣襟的瞬间，一道身影闪入，一脚踢在胡商持匕的手腕上。

是陈元训。

他披着外衣，没有佩剑，但他一拳砸在胡商下颌上的力道丝毫不比刀剑逊色，胡商整个人向后仰去，重重摔倒在地。

顾瞻紧随其后冲了进来，他手里提着佩刀，一脸煞气，一看清情形便怒骂了一声：“混账！反了反了——”

陈元训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落在必英身上。

她身上的衣裳多多少少都有被血浸湿的部分，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音，嘴唇翕动着，像在说什么，却没有一个字能发出声音。

陈元训的脸色刷地白了。

“必英。”他两步跨到她面前，蹲下身来，双手扶住她的肩膀，目光迅速扫过她身上的伤口。

肩上的刀口不算太深，但一直在往外渗血，膝上的伤口皮肉翻着，触目惊心，最吓人的是她嘴角残留的、混着血丝的涎液。

他捏住她的下巴，让她张开嘴，往里看。喉咙深处又红又肿，舌面上有一层细密的白苔，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

陈元训的手在发抖，脑子被心跳声震得混乱。

顾瞻已经将胡商按在了地上，用膝盖压着他的后背，声音又急又怒：“元训！丫头怎么样了？”

陈元训没有回答。

他将必英从地上打横抱了起来，她的身子轻得不像话，在他怀里蜷成一团，头靠在他胸口，呼吸又浅又急，她的手还攥着刀柄，指节僵得掰都掰不开。

顾瞻看了一眼必英嘴角的东西，瞳孔缩了缩：“她嘴里被塞了东西？是不是失声的药？我弄死他——”

陈元训抱着必英往外走，经过胡商身边时停了一步，他的声音很轻：“关起来，拿我的印信，连夜封关，不许任何人进出。”

顾瞻沉声应了。

陈元训抱着必英穿过院子，走得很稳，步子快，但肩膀不曾晃一下。必英蜷在他怀里，额头抵着他的锁骨，她能闻到他身上的茶味，混着一股深夜凉透了的寒气。

她想说“大人别急”，可嗓子像吞了一把碎瓷渣，稍微用力就疼得眼前发黑，只有滚烫的眼泪不受控制地顺着眼角淌下去，浸湿了他胸前的衣料。

陈元训低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落在她满脸的泪痕上，那双向来温和的眼睛里像结了冰，嘴唇抿成一道紧绷的线。

“别怕，”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爹爹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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