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必英最大

回程的路走得比来时慢了将近一倍。

陈元训从关内借了一辆带棚的马车，车厢里铺了厚实的羊毛毡子，角落还塞了两只汤婆子，暖融融的，必英被裹在陈元训的外袍里，缩在车厢角落，刀搁在手边，半阖着眼打盹。

陈元训骑在马上走在车旁，偶尔掀开车帘看一眼，见她睡得安稳便放下帘子，继续赶路，两只汤婆子凉了一次，他停下来让侍卫重新灌了热水塞进去。

进了都护府已是第二日傍晚。吴妈一见必英裹着伤被陈元训从车上抱下来，眼泪当场就下来了，拉着必英的手念叨个不停，最后还是雷震把吴妈劝开，说让丫头进屋躺着再说。

必英被安顿回自己那间小厢房，炉火烧得比往常更旺，床上的被褥换了新的，枕头边搁了一碟桂花糕，一杯温热的奶茶。

她靠在床头，看着吴妈忙前忙后地给她垫枕头掖被角，想开口说“不用这么折腾”，却只能发出一声嘶哑的气音。

吴妈听见那声音，眼眶又红了：“遭罪的丫头……你别说话，别说话，养着。”

陈元训站在门口，看吴妈替必英整理完才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和一支笔。

他在床沿坐下，将册子翻开垫在膝上，笔蘸了墨递到她手里：“想说什么，写下来，就当练字。”

必英低头看了看那本册子，封皮上写着"必英"两个端正的小字，笔迹是陈元训的。

她握着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OO呢？

“关在地牢里，大人让顾瞻查他的同党，没这么快有结果。”

必英点了点头，又写：大人吃饭了吗？

陈元训看了一眼纸上那些排在一起的字，笔画粗粗细细的，很是可爱。

“吃了。”他说。

必英在下面写：假。

陈元训沉默了一瞬，没有回答，必英便知道自己猜对了，她提起笔，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叉和一只圆乎乎的小狗，然后在下面写：O人是小狗。

陈元训看着那行字，唇边的肌肉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写字就写字，少画些乱七八糟的。”

必英不理他，低头继续写：吴妈O了面，去吃。

写完抬眼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固执。

陈元训看着她的目光，顿了片刻，终于轻叹了一声：“一会儿就去，你先把药喝了。”

必英弯了弯眼睛，乖乖端起药碗，药汁比在玉门关时喝的那碗淡了一些，苦味没那么重，但那股涩意还是从舌尖一路漫到喉咙根，她喝完皱着鼻子把碗递回去，嘴角沾了一圈药渍，自己还不知道。

陈元训接过碗，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递给她。必英接过去胡乱擦了一下嘴角，然后在册子上写：大人，我O学那个字。

她指了指自己的喉咙，然后摆了摆手。

陈元训拿起笔，写了一个端正的“哑”字，又写了一个“声”字。

必英凑过去看了半天，然后指了指“哑”字旁边那个口字旁，又指指自己的嘴，陈元训点了点头。

她又在纸上画起来，画了一个方框，里面画了一个小人，小人张着嘴但嘴上面画了一道横线，她抬起眼睛看陈元训，表情很得意。

陈元训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评价，最后只说了句：“……歇着吧。”

必英精神得很，她靠在床头，翻到册子新的一页，慢吞吞地写：大人，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陈元训正要起身去吴妈那儿吃面，看见她写的字又坐了回去：“生什么气？”

必英写：我去找赵奉之，没听你的话。

他静了一瞬，目光落在她写的“赵奉之”三个字上，那三个字她写得很认真，笔画比别的字都清楚，显然是在心里描摹过很多遍的名字。

他移开目光，没搭理这一茬，语气平平：“写一个大人的名字。”

必英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语气里的变化，眨了眨眼，一笔一划地写：陈元训。

陈元训认真看着她写完，抬起头，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带着一丝狡黠的笑。

必英伸手拽住他的袖口，在他垂下来的目光中低下头继续写：大人，我还有好多字不会写。

“想学哪些？”

必英就想写一个“想”字，但她怎么写都觉得不对，越描越乱，最后成了一团墨疙瘩，她皱着眉把纸撕下来揉成团，扔到地上，重新铺好纸，写到心字底的时候忘了那几笔该怎么拐。

她抬起头看陈元训，嘴唇做了个口型：怎么写？

陈元训伸手握住她拿笔的手，带着她的手腕把心字写完。

必英盯着纸上那个端正的“想”字，又看了看自己写的那个歪的，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

她垂下眼睛，在“想”字下面写：想家，又划掉，抬头看了陈元训一眼，然后写：想大人。

陈元训的目光落在最后三个字上。

屋子里静了，必英的手指搁在纸面上，指尖还沾着一点墨渍。

“……油嘴滑舌。”他说。

必英弯着眼睛笑了，她提起笔在“想大人”下面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然后推过去给他看。

陈元训低头看着那张笑脸，伸手在她额角轻轻弹了一下：“歇着。”

必英摇头，又写：我不困，大人给我讲故O吧。

“什么样的故事？”

她想了想，写：你当都护之前的。

陈元训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烛火上，像是在回忆什么，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没什么好讲的。以前在陇右从军，打了几年仗，陛下登位后就被派到这里来了。”

必英在纸上写：打仗怕不怕？

陈元训轻轻“嗯”了一声：“怕。”

必英眼睛亮了亮，写：大人也会怕？

“人都会怕，”他的声音很轻，“怕死，怕输，怕护不住——”

他顿了顿，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

必英没有问，换了个话头，慢慢写：那药好苦。

“良药苦口。”

她撇了撇嘴，写：你尝一口。

陈元训看了她一眼：“耍什么赖。”

必英在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苦”字，旁边画了一个小人捧着脸做崩溃状，陈元训盯着那幅画看了几息，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

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都松开了，烛火映在他眼底，碎成一小片片的柔光。必英看得微微愣了一下，然后提笔飞快地写：大人你笑起来O好看。

陈元训的笑僵在了嘴角：“胡闹。”

必英缩回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指了指嗓子装可怜，做口型：我疼。

然后又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里也疼。

陈元训偏过头去看窗外漆黑的夜色，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可奈何的沙哑：“……别以为你是病人，我就舍不得说你。”

必英冲他眨了眨眼睛，然后写了几个字推过去。

他低头看，纸上是：必英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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