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大人真是个美人

这两日天气忽然转阴了，灰沉沉的云压得很低，风比前几日硬了不少，吹得廊下的灯笼骨碌碌地转。

苏桃跟在必英身后半步的地方，听她比手画脚地指这间指那间，偶尔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一眼，偶尔低头看脚下的路，像怕踩着什么似的。

路过西院角落那棵老胡杨树的时候，苏桃忽然停了一步，抬头望了望树冠。胡杨的叶子已经落尽了，只剩光秃秃的枝干伸向铅灰色的天空，树皮皴裂出一道道深纹。

“这棵树有些年头了吧？”苏桃轻声问。

必英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听吴妈说，都护府盖起来之前这棵树就在了。”

苏桃“嗯”了一声，目光在树冠上又停了一瞬，然后收回视线继续跟着必英走了。

必英心里记了这一笔，面上不动声色，继续往前走，指着前面一排矮房子说：“那是旧库房，现在空着，堆了些废料，平时没什么人去。”

苏桃的目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扫过去，从那排矮房的屋顶一直看到门前的石阶，没有多做停留，只是“嗯”了一声便移开了。

逛完东西两院花了大约大半个时辰。必英把苏桃送回屋子后转身去了书房，陈元训正在里面看周侍卫送来的一张纸条。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把今日苏桃的举动说了一遍——每处停留的时间、每句话的内容，连她在老胡杨树前抬头看了几息这种细节都说了。

陈元训听完没有说话，把手中的纸条折好放进案上的匣子里，然后开口：“孙盛光今日没有出门。”

“没有？”必英愣了一下，“茶摊也没去？”

“周侍卫盯了一天，从早到晚，他都在值房里没出来过，连午食都是让人捎进去的，”陈元训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他昨日见了苏桃，今日便闭门不出，要么是心虚，要么是在等什么。”

必英靠在椅背上，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想了一会儿：“他在等指示？”

“有可能，”陈元训侧过脸去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风把窗纸吹得簌簌响，“今夜风大，院墙外头能遮人。”

必英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心口微微紧了一下：“您觉得今晚会有人来找孙盛光？”

“周侍卫在盯，若真有动静，他会报过来。”陈元训收回目光落在她脸上，“你今夜不用熬着，早些歇息。”

必英点了点头，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陈元训已经低头重新看那摞文书了，烛火把他侧脸的轮廓映得温润柔和，下颌的线条在光影中微微收着，整个人静得像一幅画。

她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轻轻合上门走了。

夜里风果然大了。

必英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翻了几回身，始终睡不踏实。

她索性坐了起来，披上外衣，推开窗扇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黑漆漆的，廊下那盏灯笼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光在石板地上晃来晃去，她看了几息，正想合上窗，余光忽然瞥见西院方向的墙头有什么东西一闪。

必英的呼吸顿住了。

她屏住呼吸，将窗扇又推开了一些，探出半个身子往那个方向看。

西院老胡杨树的方向，墙头上有一道黑影翻了过去，动作极轻极快，落地之后贴着墙根迅速移动，往旧库房那排矮房子的方向去了。

必英没有犹豫，返身抓起枕边的短匕首别在腰后，赤着脚从窗台翻了出去。

她的动作放得极轻，沿着回廊的暗影快步移动，借着灯笼那点晃动的光追踪那道黑影的走向。

黑影闪进了旧库房侧面的巷子里。

必英追到巷口的时候停住了脚步，贴着墙角往里看了一眼，巷子里堆着几摞废旧的木料和破筐，借着墙外透进来的微光，她看见一个人影正蹲在巷子深处，头埋得很低，像是在地上摸索什么。

必英压着呼吸又看了两息，忽然认出了那人的身形——中等个头，脊背微弓，蹲下去的姿势带着一股子常年伏案坐久了才有的含胸习惯。她心里咯噔了一下，是孙盛光。

她正想着要不要放信号叫周侍卫过来，巷子里的人影忽然直起了身。

必英赶紧往墙后缩了一寸，只留一只眼睛窥着，那人从地上捡起什么东西——像是一块压着的砖头，翻过来看了底面一眼，然后将砖头放回原处，又四下张望了一下，转身沿着巷子另一头快步离开了。

必英等他的脚步声彻底远了，才从墙后闪出来，快步走进那条巷子，她在孙有光方才蹲过的地方蹲下来，借着墙头透进来的微光仔细查看地面，木板缝里塞着一小块叠得极小的纸片，被砖头压着，如果不是特意去翻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伸手将纸片抽了出来，没有急着看，攥在手心里快步回了自己屋子。关好门窗点上灯之后，她才摊开那张纸片，上面只写了两个字——孙宅。

她将纸片翻过来看背面，上面什么都没有，她又凑近灯下照了一下，纸是极普通的粗麻纸，边角裁得很齐整。

天蒙蒙亮的时候必英就醒了，她等不及去书房，直接穿戴齐整揣着纸片往陈元训的寝室走，她走到门口正要抬手敲门，门已经从里面开了，陈元训穿着一身玄色中衣站在门内，头发没有束，松散地披在肩上，他看见必英站在门口，微微愣了一下，随即侧身让她进来：“这样早，什么事？”

必英一时之间看呆了。

“大人……”她下意识张口说，“您真是个美人。”

陈元训阴恻恻地瞪了她一眼，脸连着耳朵一下子全红了：“你给本大人滚出去——”

必英瞬间收起花痴的表情，从怀里掏出那张纸片递过去：“昨夜孙盛光翻墙去了旧库房巷子，从砖头底下取了这个。”

陈元训接过纸片展开来看了一眼。

“孙宅是不是就是他的住处？”必英凑过去。

陈元训没有答，抬眼看她：“你昨夜翻窗出去跟了？”

必英被他这一问问得心虚了一下，缩了缩脖子：“我看见了就去看了，没打草惊蛇，远远蹲着等他走了才摸过去的。”

陈元训将纸片收进案上的小匣里：“周侍卫昨夜没有报孙盛光有动静。说明他从值房溜出来的时候避开了周侍卫的视线，他是老手，知道怎么躲。”

“那这张纸……”必英指着匣子，“是他留给别人的？”

“嗯，”陈元训拿起一旁的茶碗，喝了一口，“纸片压的位置很隐蔽，说明他们是固定用这个方式传递消息的。”

“那我们是不是应该盯着那个砖头？”

“已经让周侍卫去盯了，”陈元训走到窗边推开窗扇，晨光从外面涌进来，将他松散披着的头发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你今天白天，照常带苏桃在府里走动，他今日可能还会有动作。”

必英点点头。

陈元训低头将外衣披上，系好腰带，他束发的动作很快，三两下便将散着的长发拢起扎紧，裹上官帽，他转过身来看着必英，声音平平淡淡的：“去吃早饭。”

必英看着他整个人从方才松散闲适的姿态一瞬间变回了那个沉静冷练的大都护，心里忽然冒出一点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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