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爱情保卫员

周侍卫的消息在天黑前送回来了，必英正蹲在厨房门口和苏桃一起烧火聊天，听见院门响了一声便扔了火钳站起来往外跑，到门口差点撞到周侍卫，周侍卫侧身避了一下，朝书房的方向努了努嘴：“大人等你呢。”

必英快步走进书房，陈元训正展开一张手绘的地图铺在桌面上，周侍卫跟在后面进来，指着地图上一处用墨圈标了的位置说：“城东柳树巷，第三家。门朝南，门口两棵槐树，隔壁是米铺，全对上了。宅子不大，前后两进院子，后门通着一条小巷子，马车进出方便。”

必英凑过去看那张图，墨线勾勒的街道和宅院轮廓简明清晰，圈住的那户人家占地不大，左右两边都是店铺门脸，夹在中间并不起眼，若不是专门按着苏桃说的三个特征去挨条巷子比照，从外面走过一百回也未必会多看一眼。

“宅子里有人吗？”陈元训问。

“有人，”周侍卫点头，“但没人出来，属下蹲了两个时辰，看见一个赶车的从后门出来倒了一桶脏水，穿的是短打，不是张叙宗本人。”

陈元训的目光在图纸上停了一会儿：“明日继续盯，把宅子前后几条巷子的岔路都摸清楚。”

周侍卫领命走了，书房里安静下来，烛火将满屋子的物什影子拉得长长短短地晃着，必英站在案边看着那张地图，指尖沿着柳树巷那条线慢慢划了一遍，然后开口：“所以苏桃说的是真的。”

陈元训“嗯”了一声，把地图折好放进匣子里：“她说的每一条都对得上，若她是张叙宗故意放进来误导我们的，没必要把话说这么细。”

必英的心口松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衣摆：“我去告诉她一声。”

“别跟她讲太多。”陈元训在身后叮嘱了一句。

必英走到苏桃屋子门口的时候门虚掩着，里面有灯光透出来。她咳了两声，然后推门进去，苏桃正靠在床头翻一本旧话本子，见她进来便把书搁在枕边，安静地等着她开口。

“宅子找到了，”必英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你是怎么知道那么详细的？”

“那就好，”苏桃笑了一下，“偷偷跟着呀，他不将我当回事，所以对我来说就不难。”

必英点点头，在她手背上按了一下：“那多谢你了，你好好歇着。”

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苏桃在身后开口叫她：“必英姑娘。”

她回头。

苏桃靠在床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捉摸不透的笑意：“我想问你一件事。”

必英歪了歪头，又走回去坐下了：“什么事？”

“怎么你每次从书房出来的时候都脸红呀？”

必英愣了一下，忽然站起身来：“谁脸红了？我那是方才在外面晒被子晒的！”

苏桃笑出声来，声音又细又脆：“你坐嘛，我跟你说个事。”

必英哼了一声坐下来，脸颊还是红红的，苏桃盘腿坐在床上凑近了她，压低声音问：“大人今年多大了？”

必英被她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一愣：“二十七，怎么了？”

“那你十七，你们差了十岁呀。”苏桃眨了眨眼睛。

“差十岁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觉得好刺激，”苏桃掰着手指数，“大你十岁，长得又好，又是都护，功夫还那么厉害，这要是放在戏文里，那就是妥妥的英雄抚育孤女、十年养成、板上钉钉的姻缘本子。”

必英抬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你看话本子看傻了吧你。”

苏桃捂着脑门缩回去，嘴上却没停：“我看得可清楚了。大人一个二十七岁的都护，府上不娶妻不纳妾不收通房，连个端茶倒水的婢女都不肯要，偏偏留了一个武婢在身边养，教她刀法教她认字，走哪儿都带着她。你要说这是养闺女，那闺女长大了该嫁人了，他怎么不给你物色呢？”

必英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却觉得什么都说不出来。

苏桃说的这些桩桩件件她心里都有数，可被人这么明明白白地摊开来摆到桌面上，她还是觉得后颈发麻。

“你……你少看那些话本子！”她最后只憋出这么一句。

苏桃笑得眉眼弯弯的：“我今日在厨房择菜的时候就在想，差十岁多好啊。你闹腾他兜得住，你犯浑他拦得住，你要真被人欺负了他替你出气也名正言顺。”

必英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回头瞪她：“再说这些我真的不理你了。”

苏桃摆了摆手：“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你回去歇着吧。对了，”她忽然又叫住必英，声音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以后你晒衣裳，多往书房窗边晒呀，那窗户朝南日头足，大人坐在窗边正好能看见你。”

必英一把拉开门走了出去，身后传来苏桃压不住的笑声。

第二日府里难得清闲。

周侍卫出去盯宅子了，雷震去了校场整理器械，吴妈在厨房忙午饭，陈元训坐在书房里看公函。

日头难得地好，薄薄的冬阳铺了满院子，把石板地上残存的薄霜晒成了一层细碎的水雾，必英蹲在院子里，继续帮吴妈晒被子，今日晒的是吴妈和其他几个府中老人的。

苏桃搬了张小凳子坐在厨房门口择菜，目光在必英和书房之间来回转了好几趟。

必英正踮脚扯被角的时候，苏桃忽然慢悠悠地开口了：“必英姑娘，怎么不晒到西院去？那边日头也足。”

必英手上一顿，没有接话。

西院哪有书房窗户正对着晒衣绳啊，她心里清楚得很，但嘴上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被角又抻平了些，佯装没有听见。

苏桃蹲在厨房门口看着她那副明明心里有鬼偏要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嘴角弯了弯，把最后一根豆角扔进筐里，站起来拍了拍手：“我要去给大人送茶。”

她端了碗红枣茶往书房走，必英余光瞥见了，想叫住她又不知道说什么，只好低头继续拍被子，不一会儿苏桃就出来了，经过必英身边的时候弯腰凑到她耳边：“大人喝的茶好浓，他好像心情不大好，眉头拧着，叫我出去，我把红枣茶搁桌上，跟他说必英姑娘在院子里晒被子，晒得可起劲了，他听完就不皱眉头了。”

必英低着头，手上的动作没停：“你跟他讲这个做什么？”

“给你找借口呀，”苏桃直起身来，语气理直气壮的，“你进去的时候总得有个由头吧？总不能推门进去就说‘大人我来看看你’吧？”

必英终于抬起头来瞪了她一眼：“谁要进去了？”

“你呀，”苏桃低头看着她，笑得眉眼弯弯的，“你晒完被子肯定要进去的，我先把借口给你找好了，省得你站在门口搓半天手不知道说什么。”

她说完就溜回厨房去了，门一关，里面传来一声压不住的偷笑。

必英站在院子里攥着被角又站了好一会儿，晒得鼻尖都冒了一层薄汗了才把被子最后抻平了，拍了拍衣摆上的灰，端着她那副“顺路经过”的架势往书房门口晃了过去。

她敲门，推门，探进半个脑袋。

陈元训正低头看文书，听见动静抬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回手里的公文上：“晒完了？”

“晒完了，”必英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桌角瞟了一眼——果然又在喝浓茶。

“大人，您怎么就这样不听话呀，”她叹气，“偏要喝浓茶，这红枣茶不好吗？”

陈元训疑惑地“嗯”了一声，端起那盏红枣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继续写字：“我以为这不是你煮的。”

必英坐在对面看着他低头写字时垂着的睫毛和微微抿着的嘴角，忽然觉得有点心虚，的确不是她煮的呀，但是她现在不在意这回事了。

她正出神，陈元训忽然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正好撞上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视线，两人对看了一眼，必英慌忙低头，陈元训握着笔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写字，笔尖落在纸面上的速度比方才慢了一些，像有意在等她开口。

她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干巴巴地憋出一句：“那什么……我听师父说，官员们今日会来送旧档？赵奉之也会来吗？”

“他说午后送来，”陈元训搁了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你问这个做什么？”

“……问问嘛。”她站起来把喝空了的茶碗收起来，“那我先出去了，您忙着。”

走到门口的时候陈元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轻不重的：“用完晚饭来练字。”

必英含糊地“嗯”了一声，拉开门出去了。

厨房窗户后面忽然探出一张笑眯眯的脸，苏桃趴在窗台上看着她，双手托着下巴，必英冲她摇了摇头，苏桃朝她飞了个眼色，又指了指书房的方向，嘴型是——笨蛋。

必英埋头冲进了厨房，苏桃正蹲在灶台后面往炉膛里添柴，见她冲进来便抬了抬下巴：“怎么样？进去之后说什么了？”

“就说了茶的事。”

“然后呢？”

“然后大人让我晚上去练字。”

苏桃“噫”了一声，肩膀抖了两下，笑得整个人往后仰：“这么大的姑娘了，晚上还要去练字。”

必英从膝盖里抬起半张脸来看着她：“你别笑了……”

苏桃收了笑，伸手在她头发上揉了一把，动作跟摸猫似的：“好好好不笑了不笑了，你听我的，以后没事就去书房坐坐，哪怕什么都不说就在那儿干坐着。”

必英翻了个白眼。

两个姑娘蹲在灶台后面，一个烤火一个埋脸，日头从厨房的小窗照进来，在灰扑扑的地面上铺了一小片暖融融的光。

午饭吴妈做了一大桌子热菜，苏桃摆碗筷的时候动作格外利索，把必英的碗搁在了陈元训右手边的位置上，又把自己的碗搁在必英对面，然后若无其事地坐下来。

必英坐下的时候愣了一下，想往旁边挪凳子，苏桃在对面用脚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鞋尖，把她踢回了原处，然后面不改色地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必英碗里。

“必英姑娘今日晒了一上午被子，多吃点。”

陈元训看了必英一眼，目光从她发红的耳尖移到她面前的碗上：“晒了几床？”

“四床，”必英低头扒饭，“晒被子而已，又不费事。”

陈元训夹了一块肉放进她碗里，必英盯着看了一瞬，低头扒进了嘴里，苏桃在对面端着碗喝汤，碗沿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桌下的脚又轻轻碰了一下必英的鞋尖，像是无声地说了句“你看吧”。

必英觉得苏桃似乎在和她比赛谁更厚脸皮，她决定一会儿吃完饭就把自己曾经干过的大胆的事讲给苏桃听一部分，吓吓她，让她知道自己其实根本不需要她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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