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小山坡

天没亮透必英就醒了，她在床上翻了个身，听见窗外有风穿过胡杨枯枝的细响，又躺了一会儿才坐起来穿衣洗漱。

她有点儿兴奋，因为要和大人出去玩呢。她在两件外衣之间犹豫了一下，一件是平日练刀时穿的灰蓝色短打，另一件是去年发下人衣料时陈元训特意给她留的，吴妈替她缝的青绿色长袄，袖子宽一些，领口缝了一圈薄绒，是她最好看的衣裳。

她拎着长袄看了又看，最后把灰蓝短打叠好塞回柜子里，换上了新衣裳。

走出院子的时候苏桃正蹲在井边漱口，看见她出来上下打量了一圈，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

必英没听清，走过去蹲在她旁边，苏桃把嘴里的水吐了擦了把脸，压低声音说：“你今日穿这么好做什么？又不是去相亲。”

必英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长袄：“……出城风大，穿厚些。”

“哦，”苏桃把水瓢搁回桶沿，“那你腰带系这么紧做什么？”

必英低头一看，自己确实把腰带多收了一扣，勒得比平时紧了不少，她赶紧松开重新系了一下，耳根已经红了：“你少管我。”

苏桃笑眯眯地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我帮你们备了干粮和水，挂在马鞍旁边了，你记得拿。”

必英蹲在井边又待了一会儿，站起来的时候听见院门那边传来马蹄踏地的声响。

她快步走过去，陈元训已经站在门口了，牵着一匹枣红骟马和一匹通体乌黑的马。

枣红骟马是必英惯常骑的那匹，性子温顺，鞍上挂着苏桃准备的那只干粮布袋。

陈元训今天穿的是一件深驼色的厚夹袍，腰带束得利落，腰间那只兰草荷包在晨光里晃晃荡荡的。

他看了必英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翻身上马：“走吧，趁日头还没升高。”

必英翻上枣红马跟在后面。

两匹马出了城门之后沿着一条土路往东南方向走，路两边的胡杨光秃秃的枝干在灰白的天空下伸着，树皮皴裂得厉害，实在不算什么好风景。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陈元训放慢了速度，偏过头来问她：“累不累？”

“不累，”必英挺了挺背，“才走了这么一会儿，我骑一整日也没事。”

陈元训没说话，但轻轻笑了一下。

他夹了一下马腹继续往前走，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路边出现了一条岔道，通往一片地势略高的土坡，坡上长着一片矮矮的沙枣树，枝条上还挂着几颗干瘪的果子。

土坡顶上视野开阔，能望见远处连绵的山脉，雪线在日光下泛着一层冷白的光。

陈元训翻身下马，把缰绳系在最近一棵沙枣树上，然后朝坡顶走了几步，回身看了必英一眼。

必英跟着下马拴好缰绳，几步小跑上了坡顶，在他旁边站定，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处那片被雪覆盖的山脉轮廓。

风从山的方向吹过来，裹着雪和砂砾的气息，冷冽而干净。

“以前来这里看过，觉得开阔，”陈元训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你可喜欢？”

必英侧头看了他一眼，晨光在他侧脸上勾出一道清晰的轮廓线，睫毛在颧骨上投了细细的一小片影子。

“喜欢，”她小声开口，“您以前也这样出来看过？”

“偶尔。刚来西域那两年，忙不过来的时候就骑马出来转一圈，看一看天。看完了回去接着忙。”他把目光从远山收回来，低头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子，“那会儿你还小。”

必英想象了一下那时的场景——他一个人骑着马走到这里，站在坡顶看山，看完了独自骑马回去。

那时候他刚来西域接手这个烂摊子，处处都是麻烦事，能喘口气的地方大概就是这个土坡了。

“那后来怎么不来了？”她问。

陈元训侧头看了她一眼，停了一拍才开口：“后来你长大了，胆子也大了很多，每次出门回去都有人站在院子里等我。再出来看山的时候反而觉得一个人站在这儿有些空落落的。”

必英的耳尖一下子热了。

她把目光移开落在远处那片雪线上，假装没有听懂他那句话里的意思，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糊住了半只眼，她伸手拨开的时候陈元训看了她一下，然后从袖子里抽出一根浅碧色的发带递给她：“你那发带不大好用，用这个。”

必英接过来攥在手里，低头看了一眼那条发带，颜色跟今日穿的长袄恰好配着，像是故意挑过的。

必英低头把那根发带绕了两圈扎在发尾，一缕青绿的穗子垂在肩膀旁边随着风轻轻晃。

她扎好了之后把手放下来，陈元训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发尾那根浅碧发带上停了一瞬。

“很好看。”他说。

必英转过身去假装看远处那棵歪脖子树，面朝树冠的方向站了好一会儿才把脸上的热度压下去。

陈元训在旁边坐了下来，衣料摩擦着干硬的沙土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犹豫了一下也坐了下来，隔着一臂的距离跟他并肩坐在坡顶上。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必英从怀里掏出那只干粮布袋解开看了看，里面是苏桃塞的几块烤饼、两只水囊和一包蜜饯。

她把水囊和烤饼分了一份递给陈元训，他接过去咬了一口慢慢嚼着，目光落在远处那片雪线上。

必英也咬了一口饼，嚼着嚼着忽然开口：“大人，上京什么样儿？您觉得和西域比哪里好？”

她问完就有点后悔了，西域算是什么鬼地方。

陈元训把嘴里的饼咽下去，想了一会儿：“西域好。大人在这办事痛快，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自在。”

必英想了想，点了点头：“虽然我没去过京城，但这里有大人，大人是我见过最好的官，所以我也更喜欢咱们这里。”

陈元训侧头看了她一眼：“只是最好的官？”

“……嗯，”必英垂下眼睛，“大人办事干脆利落，一视同仁，是好官！”

陈元训觉得她简直是在胡言乱语。

必英却来了兴致，把饼放下掰起手指：“您想赏我就赏我，想罚我就罚我，不高兴了就让我滚出去，高兴了就给我好吃的，很好懂。”

陈元训看了她几息，忽然笑了一下。

“好，”陈元训把水囊拧好放在膝上，“大人问你，案子结了，你也不喜欢赵奉之不想嫁给他了，接下来想做什么？”

必英攥着手里的饼，很莫名其妙：“我还是跟着大人做事呀，大人需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大人问你自己，”陈元训侧过头来看着她，“有没有想过，你自己想去哪儿、想做什么？”

必英把目光落在远处那片雪山上想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从来没想过这个。小时候在府里就是活着，后来大人收了我，我就想着好好练刀不给大人丢脸。再后来认识了赵奉之，以为自己有地方去了，结果是个坑。现在……现在我就想着跟在大人身边就行了，别的没想过。”

她说得很慢，说完了之后她自己忽然觉得那些话好像有哪里不对，但又说不清哪里不对。

陈元训安静地听完，没有追问。

他坐了一会儿才开口：“那大人替你想一个。等春天暖和了，带你去祁连山脚下看看，那边的草场上有一片野生的兰草，跟画上的不一样，开白色的小花。”

必英侧过头来看他：“兰草开花？”

“嗯。开白花，一簇一簇的，风一吹就摇。”陈元训的声音很轻，“到时候你要是喜欢，可以挖几株回来种在院子里。”

必英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开白花的兰草种在院子墙根底下，春天的时候白色的花簇一丛一丛地晃，风从廊道穿过来的时候花香也会跟着飘进书房。

“那说好了，”她说，“春天的时候去。”

“嗯。”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把她的发尾那根浅碧发带吹得扬了起来，穗子擦过她的脸颊又落下去。

陈元训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发尾那根松了一截的带子重新绕紧了一下，动作很轻，指尖擦过她的发丝，又很快收回手。

必英背对着他坐着没有动，伸手摸了摸那根重新系紧的发带，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大人，你这跟谁学的……”

陈元训坐在她旁边，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用不着学。”

必英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之后仰头喝了两口水，然后舒舒服服地往后撑着手臂晒了会儿太阳，日光铺在脸上暖融融的，她眯着眼看着头顶那片碧蓝的天，觉得从重生以来一直在胸口堵着的那口气终于吐干净了。

她侧过头看了陈元训一眼，他还望着远山，侧脸的线条在日光里被描得分明柔和。

日头升到中天的时候两人才返程。

两匹马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日头晒着背暖融融的，马蹄踏在干硬的土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必英骑在陈元训身后半匹马的距离，忽然开口：“大人，荷包的线头松了，我帮你缝一缝吧。”

陈元训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你不是说再也不给我绣了？”

“我说的是不绣新的，又没说旧的不能缝，”必英催了一下马快了两步跟他并排，“你把荷包解下来给我，回头缝好了还你。”

陈元训偏过头来看她，日光把他眼底那片温和的笑意照得清楚，他没有解荷包，声音慢悠悠的：“大人在外面要一直系着，回去了才能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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