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耳鬓厮磨

自那夜的亲吻过后，陈元训已经连续两日没有回府了，似乎是在忙修水渠的事。

必英照旧练刀，帮吴妈择菜，和苏桃聊天——苏桃看出来了。

必英蹲在井边洗衣裳的时候苏桃端着茶碗坐在廊下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开口：“你们两个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必英手里的衣裳差点脱手落进水里，她攥紧布边拧了一把：“什么叫发生什么事了？”

苏桃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你一直在笑。”

必英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嘴角，赶紧把嘴角压平了，苏桃看着她的动作，笑得茶差点泼出来。

“必英，你是好样的，”苏桃越想越高兴，“你是真有本事啊！你这故事写成戏折子，估计要火遍西域！大人这几日忙，等他空了，你可得……”

必英又垂下了眼睛。

大人总是很忙。

那到底算什么呢？

轻飘飘的欢喜和酸酸的失落还没来得及在心里好好落定，赵奉之就又出现了。

他托人递了一封信进来，白纸封皮上什么也没写，信的内容也不长，只有几句话，约她次日下午在西街茶摊后面那条巷子里见一面，说是有重要的事要当面说，关乎她的前程。

必英捏着那封信在自己屋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字迹端正收敛，确实是赵奉之的手笔。

她把信纸叠好塞回信封里，坐在床边看了窗外的天色很久。

她去赴约了。

第二日下午日头偏西的时候她出了都护府侧门，沿街走到西街茶摊附近的时候没有在翠娘那里停步，直接拐进了旁边那条窄巷。

巷子深处光线暗沉，两边是高耸的土墙，赵奉之站在巷子中段，背对着巷口，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他没有穿官袍，一身深褐色的布衣，面容比前几日清瘦了些，颧骨的轮廓更分明了，眼底泛着淡淡的红。

“你来了，”他往前迎了半步，“我知道你会来。”

必英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没有继续靠近：“赵参军，你信上说的关乎我的前程的事，是什么事？”

赵奉之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三息，然后他的声音放轻了：“我调回京城的文书已经快要批下来了。”

必英的呼吸顿了一下：“……你要回京了？”

“最迟两个月后就走，”赵奉之往前走了一步，“这次是调回兵部任六品主事，再往上走就是实权差事了。我在西域待了这几年，总算挣到了一个能往上走的台阶。”

必英听完心里那根弦微微动了一下，但脸上没有露出什么表情：“那恭喜赵参军了。你回京之后前程似锦，是好事。”

她说完便准备转身：“如果赵参军就是想说这件事，我知道了，祝赵参军一路顺风。”

“必英，”赵奉之的声音从她身后追上来，“我还没说完。”

必英停住脚步，但没有回头。赵奉之走到她身后，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几分：“我想带你一起走，你跟我回京城，我娶你做正妻，三书六礼一样都不会少。我在那边有一座两进的宅子，你若是喜欢，我给你在墙根下种一排花。”

必英慢慢转过身来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被他的话搅动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浓的眼眸里此刻确实盛着几分认真，不像是在说谎，她把声音放稳了：“赵参军，你为什么要带我走？”

赵奉之看着她，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坦诚：“我说过了，我是真心喜欢你。以前你在都护府里追着我的时候我不太在意，觉得那不过是小姑娘家的心思。可后来你忽然变了，你不来找我了，你看见我就躲，你跟着陈元训查案子，你绣了只荷包给他挂在腰上——必英，我忽然发现我心里不舒服，而且很不舒服。”

必英攥着袖口的手指紧了紧，没有接话。

“跟我回京，”赵奉之继续说了下去，“京城里的门路和关系比西域多得多，我虽然是文官，但兵部的实权差事能做很多事，你跟我走了，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不会让你再做一个婢女。”

必英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的赵奉之跟上一世那个站在城门楼上俯视她的赵奉之像是两个人。

上一世的他把她当成一颗能利用的棋子，用完就扔，可这一世的他站在她面前说着要娶她做妻子的话，眼底竟然有几分真切的焦灼和舍不得。

是哪里变了？是她重生之后改变了一件事，于是整条河都跟着改了流向，连赵奉之对她的心思都从伪装的变成了某种不可理解的真东西。

“赵奉之，”她叫了他的全名，声音平稳，“我不能跟你走。”

赵奉之脸上的笑微微僵了一下：“为什么？你在这里有什么好？他能给你什么名分？你难道甘心一辈子做他的武婢？”

必英垂着眼睛没有看他：“赵参军，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我想的那样？”赵奉之的声音忽然急了几分，“他心里若是有你，早就开口了。他到现在什么都没说，你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吗？他在拖着你，他既不想娶你又不肯放你走，他就是要把你拴在身边用你、困你、占着你——必英，你被这样的人骗了你自己都不知道！”

必英猛地抬起头来看着他，目光冷了几分：“赵参军，你不要这样说大人。”

赵奉之看着她眼底那层冷意，忽然笑了一声：“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看得清？一个男人对身边养大的姑娘起那种心思却不开口，既不娶也不放，这不是龌龊是什么？”

“别再说了！”必英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巷子里她的声音在两面高墙之间回荡了一下又沉下去，“赵参军，我敬你是朝廷命官，你不要再说这些了。我不会跟你走的，你回你的京城，我过我的日子，我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

她转身快步往外走，步子急得差点踩到自己的裙摆，赵奉之在她身后又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她没有停，一路走出了巷口拐过街角才放慢脚步，弯下腰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暮色里风从街面灌过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扑了满脸，她伸手拨开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指在抖。

她靠在墙根下站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往都护府的方向走，心乱如麻。

赵奉之那些话跟陈元训的脸在她心里交替着浮上来沉下去。

这一世的赵奉之没有把她当作可以利用的棋子，他好像的确对她有了几分说不清的执念。

可那又怎样？上一世他杀了陈元训。

她不相信上一世会通敌叛国的人这一世就会变好。

必英推开都护府侧门走进去的时候天已经快黑透了，院子里廊下的灯笼点上了，光晕在风里微微晃着。

看院子里稍显忙碌的状况来看，陈元训应该是快回来了。

可她没有心情去找他，只想把自己关进屋子里，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理清楚。

刚走到自己屋子门口，身后传来院门被推开的声响，然后是靴子踩在石板地上的脚步声，节奏比平时慢了些，带着一股子疲惫的沉重感。

必英回头一看，陈元训正从门外走进来，身上那件深灰色的袍子沾了一层灰扑扑的泥土，袖口挽到小臂以上，领口翻着，下巴上冒了一层青色的胡茬。

他想必是刚从城外修渠回来，整个人透着一股被风沙磨透了之后的倦意。

他看见必英站在廊下，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他朝她走了过来，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

“你怎么站在这里？”他问，嗓音比平时沉了几分。

必英张了张嘴，只说出一句“没怎么”。

陈元训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角和抿紧的嘴唇，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什么也没问，伸手推开了她身后那扇门，侧身示意她进去。

必英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他跟在她身后也进来了，顺手把门合上了。

屋子里没点灯，只有窗纸外透进来的暮光将两人的轮廓笼在暗暖的薄光里。

必英站在屋子中央不知道该往哪里坐，陈元训已经走到桌边弯腰点上了灯，火苗跳了两下亮起来，将他半张脸映在暖光里，另外半张隐在暗影中。

他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然后什么也没说，径直去了旁边的水盆架前，洗脸，洗手，漱口。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来，用布巾擦了擦脸和脖颈，露出带着几分潮气和微微泛红的颈侧皮肤。

然后他转过身来，拉开柜子，从里面取出一身干净的里衣，当着她的面开始解衣裳。

必英呼吸一顿，瞬间闭上了眼睛。

她听见陈元训似乎轻轻笑了一声。

再睁开眼，他已经穿着一身干净的里衣了，必英忽然有点后悔，早知道偷偷看看了……

陈元训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口喝完，然后给她也倒了一杯，朝她走了两步，在她面前站定。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微微颤着的睫毛移到她攥着袖口的指尖，再到她耳尖那片还没褪干净的红。

他伸出手，指尖落在她下颌上，力道不重地捏着她的下巴把她低垂的脸托起来。

“今天发生什么事了？”他问，嗓音还是哑的。

必英被他托着下巴对上了他的目光，喉咙里那些话一个字都倒不出来。

她看着他眼底那层淡淡的疲色，看着他额角还有没擦干净的水珠顺着鬓角滑下来，看着他洗完脸之后嘴唇上沾着的那一层水汽。

她没有回答，她的嘴唇已经被他覆住了。

跟他平日温和克制的姿态截然不同，这个吻来得重而直接，整个人似乎都被燥累磨去了所有迂回的耐心。

他的唇舌滚烫地碾过她的嘴唇，他的手掌从她下颌滑到她后颈，掌心贴着她的发根将她整个人往前带，另一只手臂环过她的腰把她扣进了自己怀里。

必英攥着他前襟的衣料仰着头承受着这个吻，感觉到他的唇舌在她唇间辗转着，一下比一下重，这令她眩晕。

她的腰身越发的软，陈元训牢牢将她稳住，这才稍稍退开了半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气息微微发乱：“今天吃了什么？”

“中午……吃面了……”必英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嘴唇还残留着他方才碾过的力道，又麻又烫。

“晚上呢？”他的唇又落下来，擦过她的嘴角，沿着她下颌的弧线滑到耳根，热气喷在她耳廓上烫得她缩了一下肩，“吃了没有？”

“还没……”她的声音颤得不成样子，“没顾上……”

他的嘴唇停在她耳根下面那一小片皮肤上，贴着她颈侧的脉搏轻轻吻了一下，又一下：“为什么没顾上？想什么呢？”

必英被他的唇舌逼得往后仰了仰头，后脑抵上了身后的墙壁，他的手臂还箍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固定在桌沿和他之间。

她只觉得自己从外到内一层一层地化开了。

“想……想事情……”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陈元训的唇停在她耳根下面不再动了，但也没有退开。

他的额头靠在她鬓角上，呼吸落在她颈侧那一片被吻过的皮肤上，灼热而急促。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才从她耳边低低地浮起来：“想什么了，嗯？”

必英闭了闭眼，伸手攥住了他后腰的衣裳布料，把他的衣料攥成一团：“赵奉之来找我了，他说要带我回京城，说要娶我做正妻。”

陈元训环着她腰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瞬。

他的唇从她耳根移开，回到了她唇角旁边，贴着她嘴角的弧线极轻地蹭了一下。

“你怎么答的？”他问。

必英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他那张好看的脸：“我说我不走。”

陈元训安静地看了她几息。

“乖孩子。”

必英伸手环住了他的背，掌心贴着他后肩硬邦邦的肌肉。

她的手指慢慢收紧，揪住了他后背上那层袍料，声音低而稳：“爹爹……”

“嗯？”陈元训亲了一口她的脸颊，“怎么？”

“您能……给我什么？”必英鼓起勇气，“我、我不想这样……”

陈元训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似乎是觉得她的问题很可爱，他脸上露出过分的柔软。

“能给你什么？”他低低地讲，“能给你二品官妻子的身份，还有爹爹自己。”

必英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狂跳起来。

“说到官职高低，”陈元训的手指勾住她的一律发丝，绕了两下，“大人本来不想提这件事。不过呢，二十七岁能官从二品的郎君……”

必英撇开头，受不了他这股贱兮兮的劲儿。

陈元训笑眯眯地凑近她，蹭蹭她的鼻尖，又亲了亲。

“这几日委屈了你，是我没有考虑周全，”他顺着她的背，“那夜就该告诉你，大人要娶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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