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遇袭

从西域到京城的路走了将近一半，一行人在凉州城外三十里的官道上遭遇了入秋以来第一场大风。天色从午后就暗了下来，黄沉沉地压着，风里裹着戈壁滩上卷过来的沙砾，打在车帘子上噼啪作响。

必英掀开帘角往外看了一眼，官道两旁的枯草被吹得贴地伏倒，远处天边那道灰黄色的沙墙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这边推过来。

陈元训骑在马上回头喊了一声：“走快些，前面有驿站。”

可沙暴比人马快得多，不到两刻钟，天就暗得像日暮，风沙灌得人睁不开眼。

马车在官道上歪歪斜斜地往前走，周侍卫策马往前跑了一段又折回来，在马上朝陈元训喊：“大人，前面岔路口有一处庄子，看院墙像是个歇脚的地方，属下先去探探。”

陈元训点了点头。

周侍卫带着两个人先走了，剩下的队伍放慢速度往岔路口拐，等他们走到那处庄子前面的时候，周侍卫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身后跟着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披着半旧的羊皮袄，满脸堆笑地朝陈元训拱手。

“大人，这是本地一个乡绅设的歇脚处，不在官驿名录上，但院子还算齐整，能避风，”周侍卫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属下看过了，前后两进，院墙夯土，没有后门。”

陈元训翻身下马的时候左腿微微瘸了一下——必英注意到了，他骑了大半日的马，旧伤怕是又犯了。

她没有声张，跟着下了车，扶着苏桃一起往院子里走。

矮胖男人姓刘，自称是替庄上看院子的，一边引路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这地方平日里少有人来，今日是碰巧了云云。

必英听着他说话，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院子。

正屋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墙确实都是夯土夯的，高处还嵌着碎瓷片，防贼用的，院子里一棵老槐树，叶子落尽了，东厢的窗户纸破了两处，用干草胡乱塞着。

她被安排在了正屋的东间，苏桃跟她一间，陈元训住正屋西间，周侍卫带着随从住东厢。

刘姓男人送了热水和干粮来，说是庄上备的，让他们凑合吃一顿。

必英帮苏桃把行李搬进屋，铺好了床铺，又去厨房看了一眼——厨房在正屋后面，很小一间，灶台上落着薄薄一层灰，像是许久没用过了。

她蹲在灶台前往炉膛里塞了两把干草点了火，烧了一壶热水。

等水开的间隙她靠着灶台蹲下来，忽然听见厨房后面的杂物间里传来一阵极轻的翻动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碰倒了又被扶起来。

她侧耳听了一息，那声音又没了。

她站起来推开门看了一眼——杂物间里堆着几捆干柴和一摞旧筐，没有异常。

她站了一会儿，把门合上，端着热水回了正屋。

晚饭是周侍卫带人在院子里支了锅灶煮的干粮糊糊，必英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吃了几口，没什么味道，但热乎气儿把身上的寒气驱散了一些。

陈元训换了一身半干的衣裳从西间出来，袖口挽着，头发还湿着，他在她旁边坐下来端起自己那碗糊糊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搁下了。

“大人，您左腿是不是又疼了？”必英侧头看他。

“没有。”陈元训答得很快。

必英没有追问。

风从院墙外面灌进来把槐树的枯枝吹得哗哗响，她缩了缩脖子，把领口往上拢了拢。

陈元训看了她一眼，伸手把自己搭在椅背上的外袍拿过来披在她肩上。

“进去吧，外面风大。”他说。

必英摇了摇头：“再坐一会儿。”

两人在门槛上并排坐着，听着风从院墙外面一阵一阵地刮过去。

天已经黑透了，周侍卫在院子四角点了两盏风灯，光晕在风里晃得厉害。

东厢那边传来随从们低低的说话声，苏桃在屋里收拾东西的细碎声响从身后透过门缝传出来，一切都安静得像任何一个赶路途中歇脚的夜晚。

可必英心里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

她端着空碗站起来往厨房走，经过东厢北墙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那面墙挨着院墙的拐角，墙根底下堆着一摞干草，她下午搬行李的时候还没有那摞草。

她蹲下来借着风灯的光看了一眼——干草是新的，压得很实，下面像是盖着什么东西。她伸手拨了一下草捆，指尖碰到一个硬邦邦的棱角，像是木头的边角。

她没有再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若无其事地出去，在陈元训旁边重新坐下来，把声音压得极低：“东厢北墙根底下有一摞新盖的干草，底下压着东西，像是木箱。”

陈元训端着碗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的目光从院门扫到东厢，又从东厢扫到院墙四角，最后落在周侍卫站岗的位置上。

他沉默了几息，声音也压低了：“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刚才去厨房的时候。”

陈元训把碗搁在膝上，侧头：“周圆。”

周侍卫从东厢门口快步走过来。

陈元训没有抬头，只说了几个字：“院墙外头，看一圈。”

周侍卫应声去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就回来了，脸色比方才沉了几分。

他走到陈元训面前压着嗓子说了几句话，陈元训听完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平稳：“把人都叫起来，马不卸鞍，随时能走。”

周侍卫领命快步走了。

必英侧过头来看着陈元训，他的侧脸在风灯的光影里明暗交错，看不出什么明显的表情，但握着碗沿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他反手把她的指尖拢了一下又松开了。

“没事。”他说。

必英站起来把苏桃从屋里叫出来，让她把值钱的东西和药箱都收进随身的包袱里，又去厨房把灶膛里的火彻底熄了。

苏桃没有多问，手脚麻利地收拾好了两个人的东西，把包袱挎在肩上站在正屋门口等着。

必英回屋把护身金刀从行李底下抽出来挂在腰侧。

亥时刚过，风势忽然又大了起来。

院墙外面传来一声尖锐的口哨，短促而高亢，刺破了夜风，东厢的灯猛地灭了。

必英站在正屋门口攥着刀柄，看见院墙四角的风灯在同一瞬间被人从外面打灭了，院子里骤然陷入一片黑暗。

然后第一道黑影从院墙上面翻了下来。

陈元训已经站在了院子中央。他换了短打，刀横在身前，为首的黑衣人落地之后扫了一眼院子里的形势，目光从陈元训身上滑到他身后正屋门口的必英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闷在蒙面布后面低而粗粝：“陈都护，我们只要那个丫头。你让开，我们不为难你。”

陈元训没有接话。

他偏了偏头，刀尖在黑暗中划了一道冷白的弧线，刀尖朝下，摆出了迎战的架势，为首的黑衣人冷笑了一声，一挥手，身后几个人同时逼了上来。

必英被苏桃拽着退进了正屋门内。

她透过门缝看见陈元训一步不退地站在廊下，把第一个冲上来的黑衣人逼退了半步，第二个黑衣人从侧面攻上来，他侧身避开刀锋反手一撩，刀尖在黑衣上割开一道口子。

可第三个人从背后攻来的时候他来不及转身，只能偏头躲开要害，那一刀擦着他左肩划下去，衣裳裂开一道长口，血混着夜色从伤口处涌出来染红了他半边袖子。

必英攥着刀柄要往外冲，被苏桃从后面死死拽住了胳膊。

苏桃的手在抖，可她的声音很稳：“你出去他还要分心护你，你待在这里他才能放开打。”

必英咬着牙站住了。

她看见陈元训左肩受了伤，动作却没有慢下来，反而比方才更狠了几分，逼得那几个黑衣人连连后退。

东厢那边周侍卫带着人从侧门冲了出来加入战局，刀剑相击的声响在夜风里炸开了一片。

为首的黑衣人见势不妙吹了一声尖锐的口哨，剩下的几个黑衣人同时朝院墙方向退去，周侍卫带人追了几步，被为首那人回身甩出一把暗器逼退了，几枚铁蒺藜钉在廊柱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黑衣人翻墙走了。夜风中只留下几道迅速远去的脚步声和地上几滩被风沙半掩的血迹。

周侍卫追到院墙外面看了一圈回来，脸色铁青地摇了摇头：“跑了，外面有接应的马匹，蹄印往北去了。”

陈元训站在廊下，刀还握在手里，左肩那道伤口在夜风里往外淌血。

他的脸色比方才白了几分，但站着没有动，周侍卫跑过来要扶他，他摆了摆手，侧过头朝正屋的方向看了一眼：“必英，出来。”

必英推开门冲出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她跑到他面前伸手去够他的左肩，指尖碰到那道伤口边缘翻卷的皮肉时整个人都在抖。

陈元训低头看着她，伸出右手把她那只颤抖的手握住了：“无事。”

必英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拼命眨了两下把那股潮气压回去，声音很哑：“是谁？他们是什么人？”

陈元训的声音平平的：“先进去。”

必英扶着他进了西间，苏桃已经翻出了随行的药箱。

陈元训坐在床沿解了半边衣裳露出左肩那道伤口，必英蹲在他面前用干净的布巾蘸了药酒给他清理伤口，指尖抖得厉害却咬着牙一点一点擦过去。

伤口不算太深但很长，从肩头一直划到肩胛骨下缘，翻开的皮肉里嵌着细碎的沙砾。必英拿镊子一粒一粒挑出来的时候陈元训一声没吭，只是偶尔侧头看她一眼。

“手别抖，”他说，“大人很疼。”

必英的眼眶更红了：“哦。”

陈元训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伤口包好了，必英把药箱合上站起来，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她走到门口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夜色，周侍卫已经安排了人在院墙内外设了岗哨，东厢那边的灯也重新点上了，几个随从在廊下守着。

她回过头来看着陈元训苍白的面容，心里那根弦绷得快要断了。

那些人不是普通的山匪，他们的身手太好了，进退有据、配合默契、见势不妙立刻撤退，一定是大人物才请得起的人。

陈元训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看着她在门口站着出神，开口叫了她一声：“必英，过来。”

她走回床边坐下来。

陈元训伸手把她鬓角那缕被冷汗打湿的碎发拨开，指尖在她耳廓上轻轻蹭了一下：“怕？”

必英摇了摇头，可她的手还攥着膝头的衣料微微发颤。

陈元训低头看了一眼她发白的指尖，把自己的手覆了上去，掌心的温热慢慢渗进她冰凉的皮肤里。

“我没事，”他的声音很轻，“那些人我会查清楚的。你好好待在我身边，哪里也别去。”

必英点了点头，反手把他的手握住了，十指交扣着攥得紧紧的。

窗外风势渐渐小了些，院子里的岗哨一宿没有撤，廊下的灯笼也亮了一整夜，必英靠在床头守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合了眼，睡梦中她的手还攥着他的手指没有松开。

天蒙蒙亮的时候，必英被院子里的马蹄声惊醒。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躺到了床上，八爪鱼一样缠着陈元训。

她赶紧坐起来，脸颊有点发烫。

她往外看了一眼——周侍卫正带着两个人从院门外进来，手里捧着一只沾了泥的木匣。

必英松开陈元训的手，站起来推开门。

周侍卫走到廊下，把木匣搁在台阶上打开来，里面是一只被刀劈成两半的铁蒺藜——跟昨晚那伙人用的一模一样，木匣底下还压着一张折好的纸片，周侍卫把它抽出来递给了走出来的陈元训。

陈元训展开纸片看了一眼。必英凑过去，纸片上只写了一行字，笔画粗重潦草——“沈氏女，交出来便罢，否则下一次取你性命。”


　　(https://www.yourenxs.cc/chapter/5457748/11111079.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