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好水灵
顺顺当当走了七八日，京城的城墙终于在官道尽头显露了轮廓。
必英被眼前的景象震得说不出话，京城的城墙比甘州高出一大截，青砖垒砌的墙面在秋日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层沉甸甸的暗光，城楼上的旗帜猎猎翻卷着，城门洞开处车马行人排成两条长龙，熙熙攘攘的声浪隔着半里地就灌进了耳朵里。
苏桃也凑过来看了一眼，两个人并排趴在车窗上往外瞧，像两只伸长了脖子的雀儿。
必英看了一会儿忽然回头看了苏桃一眼：“你怕不怕？”
苏桃把下巴从窗框上收回来，抿了抿嘴唇：“怕什么？又不是没见过世面。”
必英皱了皱鼻子。
马车进了城门之后沿着主街走了一段，然后拐进了一条安静的巷子。
巷子不宽但路面铺得平整，两旁人家都是高墙深院，门前种着槐树。马车停在一座宅院门前，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陈府”两个端正的大字。
必英下车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匾额，又看了一眼陈元训——他正站在门前看着这处宅子，脸上的表情淡淡的，恍惚了一瞬。
“大人，这就是您在京城的宅子？”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陛下赐的，”陈元训收回目光往门里走，“不曾住过几回。”
宅子不大，前后两进，比起都护府显得朴素许多，但收拾得很干净，管家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姓陆，带着两个小厮和两个婆子在门口候着，见陈元训进来便迎上来行礼，声音里带着几分激动：“大人可算回来了，老奴还以为这辈子见不着大人回这宅子了呢。”
陈元训拍了拍他的肩：“陆叔，这些年辛苦你了。”
陆叔抹了抹眼角，张罗着让人把行李搬进去，热水备好，饭食也备好了。
必英把行李放下，沐浴过，换了身干净衣裳，出来的时候看见陈元训已经换了一身官袍站在正堂门口，深紫色的官服衬得他整个人比平日多了几分端肃。
陆叔正拿着腰带递给他，低头看了一眼腰侧那只歪扭的荷包，笑了笑。
“大人要进宫？”必英走过去。
“嗯，面圣。”陈元训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息，“你留在府里歇着，苏桃陪着你。我午后回来。”
必英点了点头，看着他转身往门外走。
他的官袍下摆被风掀起来一角，露出里面那只歪扭的兰草荷包，晃了一下又落回去。
陈元训进了宫，在太极殿东暖阁里见到了年轻的天子。
皇帝比八年前胖了一圈，下巴圆润了，眼角添了几道细纹，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还跟当年一样亮。他坐在案后看着陈元训行完礼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圈，然后哼了一声：“瘦了。西域的羊肉没把你喂胖？”
陈元训笑了一下：“陛下体恤，西域的羊肉管够，只是臣天生吃不胖。”
“你少来，”皇帝朝他招了招手让他坐，又让太监上了茶，“你这张脸倒是没怎么变。朕还以为你在西域风吹日晒的得老成什么样，结果比朕走的时候还好看些。”
陈元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陛下倒是比八年前富态了。”
皇帝拿茶盏盖子朝他虚虚点了一下：“你再说一句，朕把你那折子拿出来当众念念。”
他靠在椅背里上下打量着陈元训，“你那‘表妹’呢？怎么没带进来让朕瞧瞧？”
“陛下未召，臣不敢，”陈元训的语气平平的，“过几日臣带她来给陛下请安。”
“行，朕等着，”皇帝把茶盏放下，忽然换了个语气，认真了几分，“赵家那个赵奉之，革职之后一直在家反省。他叔父赵垣来找朕求过两回情，朕没搭理。你既然回来了，这事你打算怎么处置？”
陈元训搁下茶盏，忽然想起先前查过的赵奉之和北边的那档子事。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平的：“陛下已经处置了，臣不想再追究。只是赵奉之——改日臣仔细同陛下说。”
皇帝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声：“也好，你自打算。你那武婢的事……朕由你了，且好好养着，沈家那边朕已经打过招呼，你明日带她去行个礼，认了亲，后面的事朕让人安排。”
陈元训起身行了一礼：“谢陛下。”
回到陈府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必英正蹲在院子里帮陆叔和几个下人栽花，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见陈元训穿着那身深紫色的官袍从二门走进来，日光落在他的肩头和官帽上，衬得他整个人比平日多了几分沉静。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迎上去：“大人，陛下没为难您吧？”
“没有，”陈元训把官帽摘下来递给陆叔，又解开领口的扣子松了松，“陛下很好说话。”
必英看着他额角被官帽压出的一小片红痕，忽然踮起脚伸手在那片红痕上轻轻碰了一下。
陈元训被她碰得微微偏了一下头，看着她凑近的脸和微微蹙着的眉头，伸手把她还沾着泥星子的手从自己额角拿下来握在掌心里：“无妨，一会儿就消了。”
陈元训松开她的手往屋里走：“去洗干净，换身衣裳来书房。”
必英点点头。
她推门进到书房的时候，陈元训已经换了一身鸦青色的常服，头发重新束好了，坐在案前翻着一只小匣子。
他见她进来便招了招手让她过去，必英走到他旁边站定，他抬手从匣子里取出一只小小的锦囊递给她：“明日带你去沈家。这是沈家那边送来的，沈夫人给你备的见面礼。你收着，明日去的时候戴上。”
必英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锦囊里面是一对小小的珍珠坠子，珠子不大但圆润匀净，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莹光。
她把锦囊合上攥在手里，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陈元训：“大人……”
陈元训靠在椅背里看着她，似乎看出了她在忐忑，隔了一会儿才开口：“沈郎中跟我有十几年的交情，你去了只管行个礼改个口，不必担心什么。”
必英把那对珍珠坠子收进袖子里，点了点头。
陈元训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她鬓角那缕碎发拢到耳后，指尖擦过她耳垂的时候微微停了一下：“今晚早点睡，明日精神好些去。”
第二日一早，必英换了件青绿色的长袄，把头发仔细梳好，戴上那对珍珠坠子，又在铜镜前转了两圈确认没有不妥帖的地方才推门出去。
陈元训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他也换了一身崭新的锦袍，瞧见她，轻轻眯了一下眼睛：“来，”
必英挪过去。
陈元训掐了一下她的脸蛋：“好水灵的丫头，你是哪家的？”
必英哼了一声拍开他的手。
沈宅在城东，比陈府大了一倍不止，马车到的时候沈郎中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四十来岁的年纪，面容和善，穿着一身半旧的家常袍子，看见陈元训便笑着迎上来：“元训，可算把你盼来了。”
陈元训回了一礼：“沈兄，多年不见，精神依旧。”
沈郎中拍了拍他的肩，目光落在他身后的必英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笑意更深了几分：“这就是必英吧？长得真精神，像我们家的人。”
必英上前行了一个苏桃教了她好几天的礼，声音稳稳的：“必英见过义父。”
沈郎中笑着应了一声，侧身引他们往里走。
正堂里，沈夫人已经等着了，她是个圆脸慈眉善目的妇人，见了必英便上前拉住了她的手，左看右看满意得直点头：“好孩子，以后这就是你家了，有事没事常来走动。你义父跟我念叨了好些日子，说元训要把人带回来，我们盼了好久了。”
必英被她拉着手坐在旁边，沈夫人絮絮叨叨地问她多大了、平时喜欢做什么、路上累不累。必英一一答了，声音从最初的拘谨慢慢松快下来，沈夫人问什么她答什么，偶尔还主动说一两句路上的见闻。沈郎中跟陈元训坐在另一侧喝茶说话，偶尔侧过头来看她们一眼，脸上挂着温和的笑。
用完午宴，又行完认亲的礼，陈元训带着必英告辞。
沈郎中夫妇送他们到门口，马车辘辘驶出巷子的时候必英靠在车壁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伸手摸了摸耳朵上那对珍珠坠子。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陈元训，他正闭着眼靠在车壁上，日光从帘子缝隙里漏进来在他侧脸上划了一道暖融融的光线。
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陈元训睁开眼看她，她小声说了一句：“大人，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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