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密信

段成玉的事就那么算了，必英听说最后段成玉还纠缠了一会儿，说了好些贬低苏桃身份的话，苏桃彻底死心，回府的时候一脸恶心，抱着必英伤感了一会儿，然后就彻底把这事跑到脑后了。

不过她唯一觉得不对劲的事就是段成玉怎么会突然出现。

必英觉得等陈元训回来就可以提一提这件事。

必英这几夜都睡得不怎么踏实。

西域、陈元训、赵奉之和段成玉的事在她心里翻来覆去搅着，窗外的风把廊下棉帘子吹得晃了两下，她正闭着眼数更声，忽然听见院墙外面传来一声极轻的瓦片响。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可紧接着又是一声，比方才更近了些，像是有人踩在墙头上落了下来，脚底蹭过瓦面的声音在深夜里格外清晰。必英猛地睁开眼从铺上坐了起来，伸手摸到枕边的短匕首攥在手里，赤脚下了地贴着墙根走到窗边，从窗纸缝隙里往外看。

月光铺了满院子银白，老槐树的枯枝在风里微微晃着，院墙下面站着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一身暗色的夜行衣，正朝正屋这边走过来。他走得很快，步子却不稳，月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照在他脸上，必英的呼吸猛地顿住了。

赵奉之。

他的脸色比上一次在宫门口见到时更加骇人。

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面皮绷在骨骼上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干了，一双眼睛在月光底下亮得极不正常，光线又白又硬，照得他整张脸都透着一股濒临崩溃的焦灼。

他的衣裳前襟沾着几块暗色的污渍，分辨不出是酒还是血，领口敞着一颗扣子露出底下瘦得锁骨突出的皮肤，头发散了几缕贴在汗湿的额角上。

他扶着廊柱站定了，抬头朝正屋的方向看过来，目光落在窗纸上映出的那道缝隙上。

“必英，你出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底下那层翻涌的东西，“我不进去。你出来，我说几句话就走。”

必英攥着匕首没有动，隔着窗纸看着他。

她的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头顶，那些数字和符号慢慢浮现出来。七十。

她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上次在宫门口见到他时是六十，短短不到一个月又涨了整整十个数。旁边那枚缺了角的半圆符号已经焦黑一片，像是被火燎过的纸，边缘碎裂，碎痕从中间往外扩散，把整个符号撕成了几块不规则的碎片。

那道月牙形的弧线也变了颜色，不再是墨黑，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暗红，像凝固了的血块歪斜地挂在半圆旁边，已经看不出月牙的形状了。

整组符号歪歪扭扭挂在他头顶，像一面被火烧穿了洞的破旗，随时都可能从中间断裂开来。

“赵奉之，你疯了。”必英把窗纸缝隙拨开一些，声音压得极低，“这是陈府，周侍卫就在东厢，我喊一声他就过来。”

赵奉之笑了一声，那笑声从鼻腔里哼出来带着一股子破釜沉舟的蛮横：“你喊。你把所有人都喊来。让他们看看是谁站在这里。”

他松开廊柱往前走了两步到了正屋台阶下面，仰着脸对着窗纸上那道缝隙，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必英，你听我说——陈元训死了。”

必英的手指攥紧了匕首柄，指甲嵌进掌心里掐出了白印。她没有出声，喉咙像是被人从外面按住了。

“你不信？”赵奉之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举到月光底下展开来。纸面上盖着半枚模糊的印，字迹被水渍洇开了大半，能辨认出几个字——“安西都护陈元训……遇袭……殁于……”后面的字被水渍糊成了一团墨迹，什么也认不出了。

他把那纸举了一会儿又收回怀里，声音沉下来，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在从凉州往西域的路上遇了伏，随行的人全死了。消息三日前从北面传回来的，兵部那边已经收到了密报，只是压着没发。明日朝会上就会报出来。”

必英站在窗边攥着匕首，心跳声大得像擂鼓。

她没有出声，可她的手在抖，抖得匕首柄在掌心里发出极细的摩擦声。

她盯着赵奉之的脸，那张脸上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他的眼睛亮得惊人，瞳孔缩得极小，眼白上布着血丝，像是一个人连着熬了很多个夜没有合过眼的样子。

他的嘴唇干裂起皮，说话的时候嘴角微微抽搐着，整个人站在月光底下像一截枯树。

赵奉之听见了匕首柄那点细碎的摩擦声，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往前又迈了一步，几乎贴到了窗台下面，仰着脸对着那道窗纸缝隙，声音忽然放柔了：“必英，你跟我走。陈元训死了，西域那边群龙无首。北面的人已经答应我了，只要我把你带回去，西域就是我的。你跟我回去，我让你当夫人，整个西域都是我们的。你从前在都护府里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必英站在窗后面看着赵奉之仰着脸站在月光底下，那枚碎裂的符号歪斜挂在他头顶，暗红色的弧线像一道干涸的血痕。

她开口了，声音冷得像冰：“赵奉之，你拿一张破纸，就想证明大人死了？”

赵奉之把手伸进怀里又掏出一只小小的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枚半旧的铜扣。

他把铜扣举起来凑到月光底下，声音里带着一股病态的笃定：“这是陈元训刀柄上的铜扣，必英，你认得吧。”

必英看着那枚铜扣，它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铜光。

这枚铜扣是黄铜的，圆面上有一圈极细的纹路，她记得陈元训刀上的那枚扣子，确实跟赵奉之手里这枚一模一样。

她攥着匕首柄的手指松了一下又攥紧了。

她不相信。

“赵奉之，”她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更稳，“你深夜翻墙闯进陈府，拿出些没头没尾的东西来跟我说这些话，你觉得我会信？”

赵奉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那股疯狂又涌了上来。他往前逼了一步手掌啪地拍在窗台上，声音拔高了几分：“你信不信都无所谓！陈元训已经死了，兵部明日就会报出来！你留在这里等什么？等他回来看你？他回不来了！你跟我走，今晚就走，车马都在巷口等着——”

“周侍卫！”必英忽然扬声喊了一句。

东厢的灯猛地亮了。周侍卫披着外衣提刀冲出来的时候赵奉之已经退到了院墙边上。他的脸色在月光底下变了几变，最终没有翻墙逃走，而是转过身来对着从东厢冲出来的周侍卫和从正屋推门出来的必英，忽然大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深夜里格外刺耳，惊得隔壁院子里的狗都吠了两声。

“必英，你会后悔的。”赵奉之退到院墙下面站定了，看着必英站在廊下攥着匕首的样子，嘴角那抹笑忽然收了换上一副极认真的表情，声音低下来，“陈元训死了，西域是我的。你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来找我。我在兵部职方司等你。”

他说完，翻身跃上墙头，身影一闪便消失在墙外的夜色里。

周侍卫追到墙根下看了一眼，蹄印往北去了追不上。

他回来的时候必英正站在廊下手里攥着那把短匕首，脸色在月光底下白得近乎透明。

周侍卫问她要不要带人去追，她摇了摇头声音很轻：“不追了。明日我去顺天府递状子，告他私闯民宅。”

周侍卫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转身去安排了岗哨。

必英回到屋里坐在床边把匕首搁在枕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道被匕首柄硌出来的红痕。

她坐在黑暗里很久，脑子里把赵奉之方才说的每一句话都过了一遍。那张纸上盖的半枚印她不认识，但那枚铜扣她确实见过。可正是因为她见过她才更不信。

陈元训的刀柄上掉的铜扣怎么会到了北面暗线的手里？除非有人从都护府的旧物堆里翻出了同样的铜扣做局。

赵奉之在都护府做了三年参军，经手过府库里的旧档和杂物，想从旧物堆里翻出一枚铜扣对他来说并非难事。

可他为什么偏偏挑在这个时候拿出这些东西来？除非他笃定陈元训真的出事了，或者有人让他笃定。

必英坐在黑暗里把这些念头翻来覆去过了好几遍，越想越觉得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被人安排好了的味道。

赵奉之今夜翻墙进来说的那些话，拿出来的那两样东西，笃定的那个语气，都像是有人在背后推着他往前走。

他头顶那枚碎裂的符号歪斜地挂在那里，碎痕从中间往外扩散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破了。

必英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赵奉之比从前更疯了，而且疯得不正常。

他头顶那组符号的状态跟他的言行对得上——数字暴涨、符号碎裂、颜色变暗，每一样都在说着同一件事：他正在被人利用，而且他自己浑然不觉，或者他知道了也不在乎，因为他已经把自己所有赌注都压在了那条路上，收不回来了。

第二日一早，必英换了身利落的衣裳准备去顺天府。

她刚走到二门，门房便进来通报说沈家来人了。

来的是沈郎中的长随，脸色很不好看，递了一封沈郎中亲笔写的信给必英。

必英拆开来看了一遍，信上只有几行字——“朝中昨夜得报，安西都护陈元训于凉州以西遇袭，随行覆没。消息未公开但已确认。速避，莫出门。”

必英攥着那张信纸站在二门里面，觉得自己的耳朵里忽然嗡了一下，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站在那里好一会儿，直到苏桃从里面跑出来扶住她的胳膊，她才慢慢回过神来。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张信纸，上面的字一个个都认得，可连在一起她看不懂了。

她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里转身往屋里走。苏桃跟在她后面叫她，她没有应声。

她回到屋里坐在桌前摊开一张空白的纸提起笔来。

笔尖在纸面上落下去的时候她的手在抖，抖得第一个字歪成了一团墨疙瘩。

她攥紧了笔杆一笔一划地写，歪歪扭扭的，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她写了满满一张纸，写完了拿起来看了看，上面是她想跟陈元训说的话。

她告诉他赵奉之昨夜来了，告诉他沈家来人了，告诉他她不信那些话让他快点回来。

她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封皮上写了“安西都护府陈元训亲启”，然后叫来钱叔让他把信送去驿站。

钱叔接了信出去还不到半个时辰就折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封拆开的急信，脸色比方才好了许多：“姑娘，驿站那边刚到的，西域来的急信，让立刻交到你手上。”

必英站起来把信接过来拆开。

信纸只有一张，上面的字迹她认得，筋骨分明收势柔和，是陈元训的字。

信上只有几行字——“必英，我猜你现在正坐在屋里攥着拳头生闷气。我没死。铜扣是赵奉之从都护府旧物堆里翻出来的，那张纸是假的。陛下和我做了个局要钓北面那条线的大鱼。赵奉之上钩了。你在京城继续演，哭也好闹也好递状子也好，别露馅。等我回来。”

信末没有落款，只画了一个极小的符号，是一枝歪歪扭扭的兰草，跟他从前画在纸上让她照着绣的那枝一模一样。

必英攥着那张信纸站在桌前觉得自己的腿忽然软了，她扶着桌沿慢慢蹲下来把信纸按在胸口那枚坠子上，闭着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苏桃蹲下来扶住她的胳膊问她怎么了，她把信纸上的内容念给苏桃听。

苏桃也松了一口气，两个姑娘蹲在桌边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没有说话，但两个人的眼眶都湿了。

必英把信纸重新折好塞进贴身的衣襟里，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扇。

午后的日光从外面涌进来铺了满桌，她的声音比方才稳了许多：“苏桃，替我找件旧衣裳出来，越旧越好，我要去顺天府递状子。”

苏桃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转身去翻柜子。

半个时辰之后必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衫出了门。

她头发也没怎么梳，只在脑后胡乱挽了一个髻，脸上不施脂粉，眼下还故意揉了两把揉出一点红痕来。

她一路快步走到顺天府，在府衙门外站定了从袖中掏出写好的状子递进了门房。

状子上写得歪歪扭扭字迹潦草，有几处还被泪痕洇湿了，大意是状告兵部职方司主事赵奉之深夜翻墙闯入民宅持械威胁意图不轨，恳请府衙为孀居妇人做主。

她刻意把“孀居”两个字写得很重，像是已经被那些流言打击得六神无主了。

顺天府的门房接了状子进去通报，必英就站在府衙外面等着。

冬日的风吹得她衣摆翻飞，她把袖子拢了拢缩着脖子站在墙根底下，看起来活像一个走投无路的小寡妇。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府衙里出来一个书办朝她招了招手：“沈姑娘，府尹大人接了状子，说此事涉及兵部官员要先递报大理寺会审。你回去等消息吧，三日之内给你答复。”

必英道了谢转身往回走，走到街角拐弯处的时候脚步忽然快了起来。她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站定了，伸手把胸口那封陈元训的信掏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信纸按在嘴唇上碰了一下重新塞回衣襟里。

她快步走回陈府，进门的时候苏桃正在院子里等着她，见她回来便迎上来。

必英朝她点了点头，两个姑娘一前一后进了屋关上门。

苏桃想起了什么，说：“赵奉之说三日内安排你离京，又说路资和文书都已备好。他凭什么觉得他能安排你离京？他一个兵部主事手里哪来的路资和文书？除非他背后有人给他撑着，而且那个人手里有调兵的权限。”

必英的声音平平的：“就要看他背后那个人什么时候发现自己上当了。”

那天夜里，必英躺在铺上盯着帐顶看了很久。

陈元训让她在京城演，她今天去顺天府递了状子，穿了旧衣裳头发也没梳齐整，演得应该还算像。

接下来几日还要演下去。

必英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脸埋进枕头里慢慢合上了眼。

窗外起了风，把廊下挂着的棉帘子吹得晃了两下。她闭着眼听着风声从檐角一阵一阵刮过去，慢慢睡着了。

西域，安西都护府。

陈元训回到都护府之后的第五日，京城的信到了。

封皮上盖着京城驿站的火漆，写着“安西都护府陈元训亲启”，字迹歪歪扭扭的，好几个笔画挤在一起，写的人显然手不太稳。

他把刚才秦伯岩送来的条陈合上搁在案角，拆开了信封。

信纸抽出来的时候是两张，叠得不太齐整，边角还被压皱了一块，他展开来看了第一行，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第一行写的是“大人我写了一封信给你”，后面跟着几个字被涂掉了，涂成了一个墨疙瘩，旁边又重新写了一遍“大人我写了一封信给你”。那个“信”字写得分了家，左边的单人旁和右边的言字旁隔了老远。

陈元训把信纸往灯下挪了挪，继续往下看。

第二行写的是“赵奉之昨夜来了，翻墙，说大人死了”。那个“翻”字不会写，画了一个圈，旁边用更小的字补了一个“爬”字。

又写了“沈家来人了，也说大人死了”，结果那个“沈”字写成了“沉”，三点水写成了两点。

后面一行写了大大的“我不相信”，四个字写得很用力，墨迹洇透了纸背，在第二张纸上也印出了一个模糊的反印。

陈元训把信纸翻到第二张，上面写得比第一张更乱，行与行之间东倒西歪，有的字大到占了半行，有的字小得挤成一团。

“大人，你要是死了我就去西域找你”，第二行写了“苏桃说叫我别着急但是我很着急”，“急”字写成了一个奇怪的形状，第三行写的是“大人你快点回来”，旁边画了三四个小圈圈，圈圈里面点了墨点子，大概是表示“快”的意思。

陈元训的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最底下还有一行字，写得比前面所有的字都小，挤在纸边角落里，上面写着“大人我这些天没有哭”。

她画了一个圈，里面点了两点，下面画了一条波浪线，大约是表示眼泪的意思。

陈元训把信纸搁在案面上，靠在椅背里看着那两页写满了歪扭字迹和圈圈叉叉的纸，他看了一会儿又拿起来重新从头看了一遍，这一次看得更慢，每一个错别字和每一个小圈圈都看得很仔细。

他坐在案前看了很久，窗外的天色从午后渐渐暗到了傍晚。

想来是他前阵子寄去的信在路上耽搁了，没能赶在他“死了”的消息之前送到她手里，还是让她担心害怕了。

不过，大约这封信才寄出来，她也就收到他报平安的那封信了。

秦伯岩来送第二次善后条陈的时候敲了两下门，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陈元训坐在案前看信，那两页纸搁在桌面上，旁边搁着一只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匣子。

秦伯岩把条陈搁在案角没有多问，转身要走的时候听见陈元训开口了，声音平平的，像在吩咐一件寻常的公务：“再给京城递封信，走我自己的印，别经通政司。”

秦伯岩应了一声出去了。

陈元训把条陈翻开来看了一会儿，看完之后没有搁下笔就着案上的纸写了一封回信。

信写得不长，只有几句话，他写完了自己看了一遍，觉得太短了，又在末尾加了一行。

加完了之后他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封皮上写了“京城陈府沈氏亲启”，交给侍卫送去驿站。

侍卫接过信看了一眼封皮上的字，嘴角抽了一下没有说什么，转身快步走了。

真是不够闲的，就不能走之前交代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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