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三皇子

成亲之后的头几日，必英还有些不太习惯。

她从武婢到沈家义女再到陈元训的妻子，她的身份像是一直在变，可又从未变过。

她依旧每日早起推门出去，练刀，陪苏桃玩一会儿，有的时候还下意识往厨房走，想去帮忙择菜顺便学做点好吃的，但厨娘把她往外推了两回，说：“夫人如今是当家主母，莫要老往厨房里钻。”

必英在廊下愣了一瞬，还是苏桃把她拽去了正堂喝茶。

茶是苏桃泡的，用的是陈元训从西域带来的他常喝的茶叶，泡出来颜色深得像酱油，必英喝了一口皱起眉头想吐。

苏桃笑得前仰后合：“你如今是都护夫人了，还不得学喝苦茶，装严肃些？”

必英端着茶盏坐在正堂里，看着窗台上那盆开得正盛的兰花，心里有一种不太真实的轻飘感。

她想起从前在都护府里蹲在灶台后面啃饼子的时候，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会坐在正堂里被人叫“夫人”。

陈元训这些日子倒比从前清闲了些。

周世昌的案子交到了刑部，开春之后审，段家在苏州的产业也查封了，剩下的事由刑部和苏州府衙去办，他不必事事盯着。

他每日早起去一趟兵部，递个文书，午后回来就在书房里看些闲书，偶尔提笔写几封信，日子过得比在西域的时候松快了许多。

必英有时候推门进书房给他送茶，看见他靠在椅背里翻着一本旧游记，窗外的日光照在他侧脸上，整个人透着一股子从前少见的懒散。

他听见门响，就抬眼看她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一息又落回书页上，等她走到旁边了才伸手把她手里的茶盏接过去抿一口搁在案角。

必英站在旁边看他翻书，偶尔他会忽然开口念一句书里的话给她听，念完了问她“你猜后面怎么样”，必英答不上来，他就自己翻到下一页，嘴角弯着弧度，要她亲了他才告诉她。

但必英已经不怕这个了，抢了书过来自己看，反正那些字她已经差不多都认得了。

有一回她站在他旁边，看他翻书看得入了神，他忽然伸手把她拽到膝头上坐着，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继续翻，必英僵着身子坐了一刻钟，最后还是被他的呼吸蹭得耳根发热，先跳了下来。

月末的时候，宫里递了帖子来，说是下月初三上巳节，陛下要在御花园设宴，请了京城里各府的勋贵和家眷，赏花吟诗饮酒，这是每年开春的头一场大宴。

陈元训把帖子递给必英看，她正在院子里帮钱叔翻晒去年存的干菊花，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认了个七七八八，大意是请安西都护陈元训携家眷赴宴。

她抬起头来看着陈元训：“我其实不大爱去宫里。”

陈元训把帖子从她手里抽回去收好，声音平平的：“帖子写了携家眷，说明陛下是想让你去的。”

必英蹲在地上，把最后一把干菊花翻了个面，心里有些打鼓。

上回进宫面圣那是硬着头皮去的，站在殿里腿肚子发软，这回是去御花园赴宴，满京城的勋贵和家眷都在，她一个武婢出身的都护夫人夹在那些官家女眷中间，不知道该怎么自处。

她想起上回在宫里见皇帝的时候自己盯着人家的脸看了好半天，耳根又热了一层。

陈元训大概看出了她的心思，伸手把她从地上拽起来拍了拍她衣摆上沾的灰，声音平平的：“去了就跟着我，有人问你什么就答什么，不想答的就笑一笑。你又不是去考状元的。”

必英点了点头，可心里还是不太踏实。

接下来的几日，苏桃拉着她翻箱倒柜地找衣裳。苏桃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浅碧色的春衫和一条月白色的裙来，在必英身上比了比说“这件素净，衬你肤色”，又翻出一件藕荷色的褙子说“这件鲜亮些，春日里穿正好”。

必英站在铜镜前面被苏桃翻来覆去地比划了好几件，最后挑了那件藕荷色的春衫和浅青的褙子。

苏桃又替她把头发挽了个新髻，插上珍珠坠子和银兰草锁片，退后两步打量了一圈，开始拍马屁。

必英对着铜镜照了两遍，觉得镜子里那个人跟从前那个穿着旧短打蹲在井边洗刀的小丫头像是两个人了。

三月初三那日天晴得极好，日头暖融融地铺了满城，街边的柳树抽了新芽，桃花杏花开得正盛，巷口卖花的摊子上摆着一桶一桶的鲜切花，路过的人手里都攥着一两枝。

必英换了衣裳跟着陈元训上了马车，车帘子掀开的时候能看见外面的春色从帘缝里一缕一缕地往里钻。

马车穿过长街往宫城的方向走，街上的行人比平日多了不少，多是往御花园方向去的车马，时不时能看见一辆装饰讲究的青帷马车从旁边辘辘驶过。

有一辆马车从旁边经过的时候车帘掀开了一角，里面坐着一个穿鹅黄春衫的姑娘，正是上回在沈府认亲时见过一面的沈家表妹，那姑娘朝必英挥了挥手，必英也朝她点了点头。

必英靠在车壁上看着帘缝外面的春景，心里那点紧张被暖融融的日头晒散了几分。

到了宫门口的时候，御花园外面已经停了不少车马。

陈元训先下了车，回身把必英扶下来，必英站在宫门口看了一眼里面，御花园的围墙不高，能看见里面花树繁盛，桃红柳绿的一片，隐约有说笑声从墙内传出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跟着陈元训往里走，过了两道门，眼前豁然开朗。御花园比她想的大了不知多少，亭台楼阁掩映在花树之间，一条曲曲折折的石径从园门口一直延伸到园子深处的临水轩。

园中桃花杏花开得正盛，粉白相间铺了一路，花瓣落在石径上被来往的脚步踩成了薄薄一层花泥。水边垂柳抽了新丝，柳条拂过水面带起细细的涟漪。临水轩前面的空地上摆了十几张矮案，案上铺着浅色的锦垫，摆着酒壶果碟和几样时令点心。

已经来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站在花树下说话，多穿着常服的，女眷们多是鲜亮的春衫，鬓边簪着花，手里捏着团扇，笑声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陈元训带着必英往临水轩走，路上遇见几个相熟的官员，停下来寒暄了几句。

必英跟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脸上挂着得体的笑，目光在园子里扫了一圈。

她看见沈夫人站在一株桃花下面跟几个官家女眷说话，便朝那边点了点头，沈夫人朝她笑了笑，没有过来打扰。

陈元训跟同僚说完了话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要不要去沈夫人那边坐坐？”

必英摇了摇头：“跟着大人就行。”

陈元训没有多说什么，带着她在临水轩旁边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案上摆着一壶温好的酒和两碟点心，必英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在园子里来来去去的人影上慢慢扫着。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鹅黄春衫的姑娘端着一碟桃花酥朝必英这边走过来。

她二十来岁的年纪，圆脸杏眼，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走到必英面前把碟子往案上一搁，声音脆生生的：“陈夫人，尝尝这个，御膳房新做的桃花酥，用的是园子里刚摘的桃花瓣，可香了。”

必英认出这就是方才在马车上跟她招手的那位沈家表妹，接了一块尝了一口，酥皮甜而不腻，里面夹着细碎的桃花馅，确实比外面铺子卖的好吃。

她朝那姑娘笑了一下道了谢，那姑娘便在旁边坐下来，自来熟地跟她说话，问她西域什么样子、在京城住不住得惯。

必英一一答了，那姑娘又拉了另外两个年轻的女眷过来，几个人围坐在必英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京城里的新鲜事，谁家的花开了、哪条巷子里的点心好吃、最近流行什么花样的簪子。

必英起先还有些拘谨，答话的时候规规矩矩的。

可那几个姑娘都是爽朗性子，说着说着便拉她去看花，又拉着她比鬓边的簪子。

一个穿绿衫的姑娘从自己头上拔下一朵绢花往必英鬓边比了比说“陈夫人戴这个颜色好看”，另一个穿粉衫的姑娘便从自己袖子里摸出一只小铜镜举到她面前让她看。

必英看着镜子里自己鬓边那朵绢花和身边几张笑盈盈的脸，心里那点局促慢慢松开了。

她从前在都护府里只有苏桃一个同龄的姑娘说话，如今忽然被这么多善意的人围着，觉得有些不太真实，可那些笑容是切切实实的，握着她手腕的手指也是温温热热的。

她渐渐也放开了些，跟她们说起西域的风沙和戈壁上的落日，几个姑娘听得瞪大了眼睛说“陈夫人可真了不起”。

临水轩那边忽然响起一阵掌声，大约是有人联句联得妙。

必英侧头看了一眼，几个姑娘便拉着她往那边走：“去看看，是沈学士在联句呢，可厉害了。”

必英跟着她们走到临水轩前面，看见一个穿青衫的中年男人站在栏杆旁边手里捏着一支笔，面前铺着一张宣纸正在往纸上写字。

周围的人看着那几行字纷纷点头称赞，必英凑过去看了一眼，纸上写的是几句咏桃花的诗，字迹潇洒飘逸，她认不全所有的字，但觉得好看。

沈学士写完了搁下笔朝四周拱了拱手，众人又是一阵掌声。旁边一个穿灰袍的老学士捋着胡子说：“沈学士这几句气韵贯通，当为今日之冠。”

沈学士笑着摆了摆手：“不敢当不敢当，刘老过誉了”。

众人又笑了一阵，有人提议让沈学士再写一首，沈学士推辞不过便又提笔写了一阕词，写完了搁笔四座皆赞。

这时忽然有人开口，声音温温和和的：“光吟诗未免太文气了，今日春光明媚，可有人会舞剑助兴？”

必英顺着声音看过去，说话的是一个穿浅碧色褙子的妇人，四十来岁的年纪，面容和善，站在临水轩的台阶上朝四周看了一圈。

必英听旁边的姑娘小声说那是定远侯府的赵夫人。

赵夫人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忽然落在了必英身上。她看了两息笑着开口：“陈夫人，听说夫人刀法极好。今日春宴，可愿舞剑助兴？”

满园子的目光忽然都落在了必英身上，必英站在那里愣了一下，耳根慢慢泛了红。

她侧头，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去看陈元训，陈元训站在人群外围，手里端着一杯酒，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唇边带着笑意。

必英深吸了一口气，把外罩的浅青褙子解下来递给旁边的姑娘，走到临水轩前面的空地上。

有人递了一把未开刃的舞剑过来，她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比她的护身金刀轻了不少，但剑身细长舞起来应该好看。

她站定了起势，手腕一翻，剑尖在日光下划出一道银白的弧线。她先走了几个慢招，剑随身走身随步转，藕荷色的春衫在花树底下旋开来像一朵被风吹开的花。然后渐渐加快，劈、撩、挑、刺，每一式都干净利落，剑风带起地上的花瓣在她周身旋成一圈粉白的碎影。收势的时候她单膝跪地剑尖朝上，呼吸微促额角沁了一层薄汗。

满园子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和叫好声一起涌了上来。

那几个方才拉着她看花的姑娘拍着手跳着脚地喊好，赵夫人笑着朝她点了点头，沈学士在旁边捋着胡子连说了几个“好”字。

必英站起来把舞剑还给旁边的侍卫，脸上红扑扑的，走回陈元训身边的时候还微微喘着。

陈元训把褙子接过来替她披上，低头看着她泛红的脸和亮晶晶的眼睛，声音平平的：“从前在都护府里，也没见你舞得这么好看。”

必英被他这句话说得耳根又红了一层，伸手在他袖口上轻轻拧了一下。

就在这时，园子入口那边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和低低的说话声。

必英侧过头去看了一眼，几个太监推着一辆木轮椅从花径上走过来，轮椅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面容清隽端正，眉目间跟皇帝有几分相似，可脸色比皇帝白了几分，透着一种常年不见日光的苍白。

他的双腿搭在轮椅的踏板上，膝上盖着一条薄毯，一双手搁在扶手上，指节分明而修长。

轮椅推到临水轩前面的时候在场的人纷纷起身行礼，有人叫了一声“三殿下”。

必英跟着众人行了个礼，直起身来的时候目光无意间从那人头顶扫过去。

她的呼吸猛地顿住了。

那人头顶上慢慢浮现出一道数字——七十。旁边还有一枚符号，缺了角的半圆，以及一道月牙形的弧线。

那道弧线的颜色比她上次在赵奉之头顶见到的更浅一些，像是还没有完全成形，可它的形状、位置、走向跟赵奉之头顶那枚几乎一模一样。

必英盯着那道弧线看了两息，脑子里嗡地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三皇子坐在轮椅上跟旁边的人说话，声音温温和和的，带着一股天生的清贵气度。

他说话的时候微微侧了侧头，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必英脸上。

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方才舞剑的是这位夫人？”

必英站在陈元训身边，觉得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

她听见陈元训在旁边应了一声“是臣的拙荆”，三皇子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舞得好。陈都护好福气。”

必英垂下眼睛行了个礼，声音压得低低的：“谢殿下夸赞。”

她不敢再看他的头顶，把目光钉在自己脚尖前面那片花瓣上，心脏跳得又快又乱。

三皇子没有再多说什么，被人推着往临水轩那边去了。

必英坐回案后的时候手脚都是凉的。

她端起茶盏想喝一口，手指抖得差点把茶盏摔了。

陈元训在旁边伸手把茶盏从她手里拿过去搁在案上，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她那只发抖的手攥进了自己掌心里。

必英被他温热的掌心裹着，心跳慢慢平复了一些，可脑子里那道月牙形的弧线还在转来转去。

三皇子二十岁伤了腿，坐在轮椅上都有五年了，深居简出，与世无争。

可他的头顶也有那道符号，那赵奉之背后那条线，究竟通向哪里？可陈元训明明不是已经查清了那些吗？他也从未提过这件事是不是还有隐情。

三皇子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人，头顶的数字却是七十，比赵奉之还高，可他连路都走不了，是怎么保持这样高的武功造诣？

后面的宴席上必英一直魂不守舍。

她坐在陈元训旁边低头喝茶，别人跟她说话她就笑一笑点点头，问她什么她就简单地答一两句。

那几个方才拉着她看花的姑娘又来找她说话，她勉强应付着，脸上的笑挂得有些僵。

沈家表妹凑过来问她“陈夫人是不是累了”，她点了点头说“有些乏了”，那姑娘便没有再追问，只是替她续了茶。

陈元训侧头看了她几回，没有当众问她什么，只是在桌下伸手把她垂在身侧的手攥了一下，掌心的温热从她冰凉的指尖渗进去，让她慢慢把心跳压了下来。

宴席的后半程，三皇子就坐在临水轩的上首，离必英隔了十几张案子，可必英总觉得有一道目光时不时往她这边落。

她没有抬头去看，只是埋头喝茶，茶盏里的水续了四五回，喝到最后嘴里全是茶叶的涩味。

有一回她实在忍不住微微抬了一下眼，正好对上三皇子看过来的一道目光，他坐在轮椅上手里端着一盏酒，朝她微微举了一下杯，嘴角弯着一个淡淡的弧度。

必英赶紧垂下眼睛假装去拿案上的点心，手指碰到点心碟的时候才发现碟子里那块桃花酥已经被她捏碎了。

宴席散了之后，马车往陈府走的路上，必英靠在车壁上一直没有说话。

陈元训坐在她旁边，把车帘子掀开一角，让傍晚的风灌进来，侧过头看着她微微泛白的脸色和攥着衣角的手指，开口了，声音平平的：“从三皇子来了之后你就一直不对劲。怎么了？”

必英张了张嘴又闭上，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总不能告诉他，她看见三皇子头顶上有数字有符号，跟赵奉之头顶的一模一样。

这种事说出来谁信？陈元训信她是因为从前那些事他一件一件地查过证实过，可那些符号和数字的事她从来没有跟他明说过。

她不能说也不敢说。她只能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声音闷闷的：“我觉得三皇子有些奇怪。”

陈元训侧过头来看着她，目光在她低垂的眼睫和微微抿着的嘴唇上停了一拍。

他没有追问，只是伸手把她从车窗那边拉过来靠在自己肩上，手掌覆在她后背上按了一下。

必英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闻着他衣襟上清苦的茶味，心跳慢慢平复了一些，可脑子里那道月牙形的弧线还在转来转去怎么都甩不掉——他想干什么？会不会也会伤害到陈元训？

马车辘辘地驶过长街，窗外的暮色从帘缝里渗进来把车里的光影染成了暗沉的橘色。

必英闭着眼靠在陈元训肩上，觉得自己的脑子快要炸开了。

陈元训低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她下巴抬起来低头吻了下去。他的嘴唇温热而干燥，贴着她的唇瓣碾了一下又一下，力道比平日重了几分。

必英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来，伸手攥住了他前襟的衣料，手指攥得紧紧的。

马车在石板路上轻轻颠了一下，陈元训松开她的唇，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落在她嘴唇上方，声音低低的：“跟大人说。”

必英仰着脸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向来温和的眼睛里安安静静的，没有催促也没有怀疑。

她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重新埋进他怀里，陈元训伸手把她拢紧了，下巴搁在她发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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