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一碗冰沙引燕王

内阁值房里，几十根牛油巨烛把屋子照得透亮。

魏铁山一把推开挡路的太师椅，大步跨到堪舆图前。

他那双大眼睛顺着赵无极的手指，盯住了地图最北端的那块深色区域。

“相爷，你说的可是盘踞在极北燕州的燕王？”

魏铁山粗着嗓子，巴掌直接拍在地图上：“这老小子手底下养着十万雪狮重骑，封地连着极寒雪山。平日里连皇上的调令都不听，仗着兵强马壮，跟朝廷叫板不是一天两天了。去他地盘上弄冰沙，那是实打实要见血的买卖！”

“见血怎么了！见血也得去！”

户部尚书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这老头如今满头乌发，精力旺盛得像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

他一把掏出那把纯金算盘，拨得劈啪作响，眼底冒出绿光。

“极北雪山是燕王的私产！天山雪莲更是被他垄断的贡品！九殿下热得在冷宫里睡不踏实，想吃口雪莲冰沙，这燕王居然不主动快马加鞭送进京来，这就是大逆不道！这就是欺君之罪！”

户部尚书算盘一收，唾沫星子喷了满地图。

“再说了，燕王这些年截留赋税，把持北方皮草盐铁生意，富得流油！他燕州府库里的银子，绝对比咱们今夜抄那几个皇子的家底还要多！”

“打下来！”户部尚书红着眼珠子，斩钉截铁地大吼，“把他的银子全拉回京城给九殿下修园子！把他的雪山挖空了给殿下做冰沙！这可是泼天的大功德，能换多少寿命！”

这笔账算得粗暴，却把长生红利的逻辑砸得的。

魏铁山听得双眼冒火，一把拔出腰间的佩剑，杀气腾腾地劈在书案上。

“老子这就去点兵！三千御林军不够，老子把京营的五万铁骑全拉上！老子亲自带兵去极北，活捉燕王，把那座雪山给殿下搬回来！”

赵无极看着这两个彻底陷入长生狂热的同僚，满意地收回了手指。

他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口，新生的门牙已经不漏风了，声音透着权倾朝野的森寒杀机。

“那就这么定了。罪名现成：燕王拥兵自重，不臣之心昭然若揭。本相立刻以内阁名义拟旨发兵！”

赵无极把茶碗重重磕在桌上，嘴角扯出一抹狞笑。

“大离的国运，老夫的长生路，谁挡杀谁。一个藩王算什么东西，耽误了九殿下吃冰沙，老夫要他燕州寸草不生！”

大离王朝最高权力中枢，就这么在一场为了给三岁奶娃抢零食的儿戏中，悍然发动了国家机器。

而此时此刻。

皇宫最深处的太极殿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大殿内死寂一片，没有点灯。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药苦味和衰败的死气。

昔日里围在床前逢迎拍马的太医和太监，早就跑去内阁值房外头排队磕头了，连个端茶递水的人都没留下。

老皇帝孤零零地躺在宽大的龙榻上。

他面如金纸，眼窝深陷。

呼吸艰难，每一次喘气都伴随着喉管里令人作呕的杂音。

他被赵无极和户部尚书在太极殿里的逼宫活活气吐了血，此刻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乱臣贼子……全都是乱臣贼子……”

老皇帝咬着干瘪的嘴唇，浑浊的眼泪顺着眼角滑入鬓发。

他太清楚了。

大皇子被废，二皇子被抄家，整个京城的皇子几乎被连根拔起。

赵无极这三个老狗仗着那个会妖术的三岁野种，已经彻底把控了朝纲。

下一步，绝对是要废了他这个碍事的皇帝，直接篡国夺位！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大离江山改姓赵！

“高伴伴……高伴伴……”老皇帝拼尽全力，从喉咙深处挤出微弱的呼唤。

龙榻角落的阴影里，一个佝偻着身子、满头白发的老太监连滚带爬地扑了出来。

这是太极殿里唯一剩下的死忠，老太监高力士。

“主子！老奴在呢！老奴在呢！”高公公跪在床前，哭得泣不成声。

老皇帝颤抖着伸出枯瘦的右手。

他猛地把中指塞进嘴里，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狠狠咬破了指尖。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老皇帝哆嗦着手，扯过床头的一块明黄色丝帛。

他眼睛盯着帐顶，指尖在丝帛上艰难、歪歪扭扭地写下了一行血字。

“赵贼篡国，挟天子以令诸侯。皇室血脉危在旦夕。”

“着极北燕王，即刻点齐兵马，进京勤王！诛杀赵无极等逆党，清君侧！事成，朕许你摄政王之位！”

老皇帝写完最后一个字，整个人剧烈地痉挛了一下，大口大口的黑血从嘴里溢了出来。

他当然知道燕王野心勃勃。

他当然知道把手握十万重骑的燕王召进京城，无异于引狼入室。

但他没得选了！

他现在手里连一个能调动的兵卒都没有。

他只能用驱虎吞狼的毒计，让燕王的十万雪狮骑去和赵无极的相府死拼！

只要他们两败俱伤，大离的皇权就还有最后一丝翻盘的希望！

“拿好……”

老皇帝一把揪住高公公的衣领，将血诏塞进老太监的怀里，眼底透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床底下……有太祖当年修建太极殿留下的求生密道……直通城外十里坡。”

“顺着密道出城！不眠不休，八百里加急！把这封血诏，亲手交到燕王手里！”

老皇帝盯着高公公，声音凄厉：“告诉燕王！只要他能砍下赵无极和那个三岁妖童的脑袋，这大离的江山，朕分他一半！”

“老奴遵旨！老奴就是爬，也把血诏送到极北！”

高公公把头磕得砰砰作响。

他把血诏贴肉藏好，抹了一把眼泪，熟练地摸到龙床下方，按动了一块凸起的青砖。

“咔哒”一声闷响。

床底下的地砖缓缓移开，露出一条深不见底的漆黑地道。

高公公没有丝毫犹豫，一头钻进地道。

机关闭合，太极殿重新恢复了死寂。

老皇帝瘫在龙榻上，看着空荡荡的大殿，嘴角僵硬地扯出一抹惨绝人寰的冷笑。

“赵无极……朕还没死绝呢。十万雪狮铁骑一旦南下，朕看你拿什么去挡……”

夜风呼啸，京城的上空仿佛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浓重血气。

城门外十里坡的荒坟圈里，一块残破的墓碑被人从下面用力顶开。

高公公浑身沾满泥土，钻出地面。

他根本不敢回头看一眼灯火通明的京城，认准了北方的北斗星位，扯开两条老腿，拼了老命地扎进黑夜里狂奔。

……

同一时间。

皇宫西北角的冷宫偏殿。

这里安静得连一声虫鸣都听不见。

院子里的冷泉池子冒着丝丝缕缕的白雾，将外面的闷热彻底隔绝。

殿内的竹席上。

三岁的九皇子苏彻四仰八叉地躺着。

小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小家伙刚才吃饱了江南送来的冰镇西瓜，睡得极香。

但他身上盖着的那条薄薄的蚕丝被，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一脚踢到了床角。

红艳艳的小肚兜也翻卷了上去。

“呼噜……”

苏彻皱了皱秀气的小眉毛，在竹席上烦躁地翻了个身。

京城的夏夜本就闷热，哪怕屋里有冷泉，睡熟了的小孩子依然容易出汗。

小家伙肉嘟嘟的手指无意识地抓了抓有些发黏的肚皮，嘴巴砸吧了两下。

“好热呀……”

苏彻闭着眼睛，奶声奶气地嘟囔了一句梦话。

他脑袋往竹枕上蹭了蹭，嘴角流出一丝晶莹的口水。

“大冰块……彻儿要吃甜甜的大冰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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