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死地无生机
“都别愣着！进堡子！老赵，带人去查探四面墙根和水井！”
老杨嘶哑地吼着，声音被狂风盖过。
他倒提着精铁腰刀，一脚踹开被风沙蚀烂的木门，第一个走进废墟。
韩大石紧紧护着韩小川，跟在老兵们身后挤了进去。
刚进烽火台，一股死气扑面而来。
这里破败不堪，只有三十来步见方，满地碎砖和发白的干土。
空气里混着兽粪和朽木的气味，风卷着砂砾撞上残墙，发出呜咽声。
“散开！查！”
断臂老赵提刀，带三个老兵分头检查四周，先摸清防御底细。
韩大石放下铺盖卷，让韩小川坐下休息。
他抹去脸上的黄沙，喘着粗气，等老兵们搜查结果，心里还存着一丝期盼。
半炷香后。
老赵沉着脸走回来。
跟在他身后的三个老兵也神色黯然。
“废了。这地方彻底废了。”
老赵走到老杨面前，一脚踢碎一块土砖，声音里透着压抑的怒气。
“东边和北边的城墙塌了多半截，豁口足有三丈宽，别说挡马，连条野狗都防不住。当年留下的滚木礌石全烂成了渣，连根能挡刀的拒马木都没留下。”
老赵咽了口唾沫，指向烽火台正中央的井台。
“那口水井，我扔了块石头下去。听回声，底下全他娘的是干石头，连一滴泥浆都榨不出来。这是口死透了的枯井！”
众人沉默下来。
此前，他们缴获腰刀、带上活泉水，以为脱离赵黑狗的掌控，凭着这群老兵的本事就能站稳脚跟。
眼前的境况却让他们意识到，仍身处绝境。
这里没有墙，没有防风的木料，也没有一滴水。
这哪里是防区，分明是个敞开盖子的活棺材！
随行的十几户人家本就饥饿，几名女人听完老赵的话，瘫坐在地上，捂嘴哭泣。
韩大石僵在原地，看了看塌陷的土墙，又看向坐在铺盖卷上的儿子。
韩小川嘴唇被风吹得发白，脸上沾着黄土。
韩大石心里一痛，愧疚涌上心头。
他伸手摸了摸小川的脑袋。
“川儿……爹没用。”韩大石眼眶通红，声音哽咽，“爹本以为带你逃出了赵黑狗的魔爪，咱们就能活个人样了。没成想……爹是把你带进了死地啊。”
虽然他们带着两皮囊活泉水，但在没有遮蔽的荒漠里撑不了几天。
水喝光后，他们就会渴死。
“嗷——呜——”
风里飘来一阵狼嚎。
狼嚎声从十几里外的沙丘背后传来，断断续续。
韩大石浑身一激灵，本能地抓紧了腰间的刀柄：“野狼？这破地方连活物都没有，哪来的狼？”
老杨没答话。
听到狼嚎，老杨浑身绷紧。
“闭嘴！全都别动！”
老杨厉喝一声，将精铁腰刀插进黄土，随后扑倒在地，耳朵贴着地面听动静。
烽火台里安静下来，女人们也停住了哭声。
所有人都知道，老杨这是在听地声，这是边军老卒保命的绝活。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功夫。
老杨睁开眼，站起身。
那只浑浊的独眼布满血丝，脸色凝重。
“不是野狼。”
老杨咬着牙说：“是骨哨。鞑子狼骑兵用来传递军情的响马哨！”
韩大石脑中一震。
鞑子！
真的有鞑子！
老赵一把攥紧了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跳：“老杨哥，听清有多少骑了吗？离咱们还有多远？”
“马蹄声很碎，没有重甲的沉闷响动，全是轻骑兵。”老杨语速很快，声音冷硬，“这是鞑子秋风小队的探路斥候，专挑大旱的时候来边关打草谷。听震动，最多三十骑。距离咱们不到三十里。”
老杨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北边那个三丈宽的城墙豁口。
“轻骑兵在荒漠里跑起来，三十里地，最多不到三个时辰就能摸到咱们眼皮子底下。”
不到三个时辰！
所有人都明白，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韩大石浑身发抖。
他太清楚鞑子狼骑兵是什么做派了。
那帮草原上的饿狼，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男的直接砍掉脑袋，女的和小孩像牲口一样用绳子拴在马后头拖回草原当奴隶。
就凭他们这十几个老弱病残，在这个连城墙都没有的废弃烽火台里，拿什么挡住三十个全副武装的草原骑兵？
“老赵！”老杨立刻转头，下令，“把女眷和娃娃全塞进地窖里！把铺盖卷拆了，能挡箭的破木板全搬到豁口去！咱们这十几个老骨头，今天就是死，也得死在豁口前面！”
老赵红着眼眶，重重锤了一下自己的胸口：“干他娘的！老子就算用牙咬，也要咬断一匹鞑子的马腿！”
老兵们拔出腰刀，在废墟里寻找能用来防御的东西。
他们知道这是一场死战，却不肯束手待毙。
韩大石抱起韩小川，转身要往废墟深处的地窖跑。
“川儿，听爹的话，一会儿进了地窖，不管上面听到什么动静，千万别出声！”韩大石声音发抖，眼泪混着黄土往下掉，“爹就在上面守着。爹要是死了，你……”
韩大石的话还没说完。
一只小手推开了他粗糙的手臂。
韩大石愣住了，低头看着怀里的儿子。
韩小川没有哭，也没有惊慌。
他看着陷入绝望的父亲，又看了眼在豁口处忙碌的老兵。
“爹，放我下来。”韩小川语气平静。
韩大石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韩小川双脚落地，没有往地窖走，而是当着众人的面弯腰脱下磨烂的草鞋。
狂风吹乱了韩小川的头发。
老杨停下搬木板的动作。
老赵握着刀，和众人一起看向韩小川。
韩小川光着两只干瘦的小脚丫，转过身。
他迎着夹杂砂砾的狂风，朝烽火台正中央走去。
那里是水井台旁的一片空地。
常年干旱让黄土彻底风化，呈死灰色。
地面裂开一道道儿臂粗的口子，上面凝结着盐碱白霜。
那里是整座烽火台最干涸的一片土地。
韩小川光着脚，踩在那片布满盐碱和裂纹的死灰土地上，停住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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