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阳谋：遮天蔽日的土山
阿鲁台那句“堆土山”的咆哮，顺着边关刺骨的寒风，狂暴地砸在金帐前所有头人的天灵盖上。
这群被水柱和陷坑吓破了胆的草原贵族，浑身猛地打了个冷战。
他们终于反应过来了。
水能淹没低洼的流沙，冰能封死平推的冲车。
那座活水堡就像一个长满毒刺的铁王八，不管派多少兵马去地面冲锋，都是拿肉包子打狗。
但水，永远往低处流。
“大汗英明！”
一个头人双眼赤红，狂热地拔出弯刀，转身冲着后方的大营嘶哑地怒吼起来。
“前锋营听令！全军下马！收刀！”
“去辎重营！把所有的空麻袋全给老子翻出来！去装土！去装沙子！”
急促的牛角号声在鞑子大营中连绵不绝地吹响。
两万名精壮的草原先锋军，彻底放下了他们引以为傲的弯刀和强弓。
他们像一群被逼急了的工蚁，粗暴地扯开辎重车上的麻袋，发了疯一样地在荒野上疯狂挖土。
不仅是人。
数万头被当成口粮驱赶而来的牛羊牲畜，也被鞑子监工用带倒刺的皮鞭狠狠抽打着。
每一头牛的背上，每一只羊的身上，都被野蛮地绑上了装满沙石的沉重土袋。
活水堡城头上。
断臂老赵仅剩的右手死死端着破甲强弩，那只布满血丝的眼睛疑惑地盯着城外。
八百步外的敌军阵地没有重整旗鼓冲锋。
相反，漫天黄沙中，两万名光着膀子的鞑子步卒，赶着密密麻麻的牛羊，像一片黑压压的乌云，缓慢地朝着活水堡压了过来。
“这帮狗草的想干啥？”老赵咽了一口干得冒烟的唾沫，“连刀都不拿了，扛着麻袋来送死？”
老杨披着沉重的生铁甲片，双手死死按在女墙的青砖上。
他那只浑浊的独眼剧烈地收缩着。
当他看清那些鞑子在两百步外突兀地停下脚步时，老杨的脸色瞬间变成了毫无血色的死灰。
“坏了！”
老杨嘶哑的嗓音里透着一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绝望。
“他们不冲城！他们停在护城泥沼外面了！”
城外两百步，正是活水堡隐性泥沼的最外围边缘，土山仍在韩小川的控水范围之内。
带队的鞑子百夫长狂暴地挥下皮鞭。
“扔！把土全给老子堆在这里！”
“砰！砰！砰！”
无数个装满干土和碎石的麻袋，被两万名鞑子野蛮地砸在干硬的黄土上。
牛羊被驱赶到指定位置。
监工手起刀落，直接连着牲口和它们背上的土袋一起砍翻在地。
尸体混着沙土，残暴地堆成了地基。
两万人。
几万头牲畜。
这股恐怖的物理堆叠速度，完全超出了大明降卒们的认知。
不到半个时辰。
在距离活水堡两百步外的荒野上，一道长达上百丈、宽达十几丈的黄土堤坝，蛮横地拔地而起！
“堆土山……阿鲁台那个老毒物，要生生给咱们堆出一座比城墙还高的土山！”老杨一拳狠狠砸在青砖上，指关节瞬间砸出了血。
韩大石提着卷刃的斩马刀，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老杨哥，这土山要是堆起来，他们不就能冲下山，穿过城外两百步，再攻上咱们的城墙了吗？”韩大石眼珠子通红。
“更可怕的是，只要土山比咱们的城墙高，鞑子的弓箭手就能站在山腰上，居高临下地把咱们这破围子射成一个马蜂窝！咱们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老杨咬碎了后槽牙。
城头上的降卒彻底慌了。
他们手里的破甲强弩确实能射穿重甲。
但在两百步的距离上，仰射一座正在不断加高的庞大土山，那精钢弩箭扎在厚厚的麻袋和沙土上，连个响都听不见。
这是冷兵器时代最笨、最耗费人力，但也最无解的阳谋！
用绝对的人力，硬生生改变地形！
韩小川光着两只干瘦的小脚丫，安静地站在最高处的青砖上。
狂风吹乱了他的头发。
他看着两百步外那座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生长的土山，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缓慢地闪过一丝冷厉。
他不会坐以待毙。
韩小川果断地抬起右脚，干瘦的脚跟重重跺在冰冷的城砖上。
十根脚趾死死扣紧缝隙。
心神犹如一柄锋利的快刀，直接扎进了活水堡地底深处那座庞大的水窖中。
“去。”
韩小川在心底冷酷地下达了指令。
地底深处那条庞大的极阴活泉主水脉，被他蛮横地强行抽调。
恐怖的地下水压顺着泥土缝隙，像一条狂怒的地龙，直接朝着两百步外的那座土山底部疯狂挤压！
既然你想堆土，我就把你的地基彻底泡成一锅烂粥！
“轰隆！”
两百步外的黄土地表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一股股粗壮的清冽泉水，顶破了干硬的沙壳，狂暴地冲刷在土山的最底层。
水流凶猛。
原本堆积在底部的沙袋和黄土，在接触到活泉水的瞬间，立刻开始迅速地软化。
大面积的泥浆顺着土山的边缘往下流淌。
“水！明狗又放水了！”
正在扛土的鞑子步卒吓得连连后退，惊恐地指着土山底部翻滚的泥浆。
城墙上，老赵仅剩的右手死死抓着刀柄，狂热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冲垮它！小主公，把那堆破烂全冲成烂泥！”
但韩小川没有笑。
他光着脚站在城头，眉头缓慢地皱了起来。
他感觉到，自己调过去的那股庞大的地下水压，在撞击土山底部的瞬间，竟然诡异地被一股绵软的力量给死死挡住了。
水流没有像往常那样残暴地撕裂土层。
两百步外。
鞑子千夫长骑在马上，看着土山底部涌出的泉水，不仅没有惊慌，反而放肆地仰天狂笑。
“大汗早就料到你这小畜生会放水！”
千夫长嚣张地挥舞着手里的弯刀，对着身后的两万先锋军厉声咆哮。
“扔羊皮！铺毡毯！给老子把水吸干！”
伴随着急促的军令。
无数个鞑子步卒粗暴地拖拽着厚重的废弃毡毯，以及成千上万张连着血肉的死羊皮、死牛皮。
他们根本不顾底下的泥水，野蛮地将这些吸水的东西，一层一层死死铺在土山的底部和迎水面上！
草原上的厚毡毯和未硝制的死畜生皮，在接触到水分的瞬间，就像一块块庞大的超级海绵。
“滋滋滋……”
活泉水刚刚冲刷过去，就被这些毡毯和羊皮贪婪地瞬间吸干。
吸饱了水的毡毯变得沉重，死死压在泥浆上，反而诡异地加固了土山的地基。
那些死羊皮在极寒的冷风中迅速结冰，像一层坚韧的生铁护甲，把土山的底层死死封住。
韩小川用力地催动心神，狂暴地加大水压。
但没用。
水流冲不垮那些吸水极强、又被冻成冰坨子的毡毯防线。
这根本不是泥土的对抗，这是阿鲁台老辣的物质克制！
他用廉价的草原废料，蛮横地抵消了极阴活泉的物理冲击力。
“继续堆！别停！明狗没辙了！”
千夫长狂妄的嘶吼声响彻荒野。
两万名鞑子像疯了一样，踩着吸满水的毡毯，迅速地将一袋袋干土砸在上面。
土山拔地而起。
一丈。
两丈。
三丈！
仅仅用了一天的时间。
这座由两万人和数万头牲畜野蛮地堆砌出来的庞然大物，在活水堡两百步外，彻底变成了一座遮天蔽日的恐怖山岳！
土山的最高处，已经明显高过活水堡一丈高的泥砖城墙，仍在继续向上堆筑！
巨大的阴影无情地笼罩了整个活水堡。
城墙上的降卒，连呼吸都彻底停滞了。
他们惊恐地抬起头。
视线中，土山的半山腰上，密密麻麻的鞑子弓箭手已经熟练地踩着沙袋，建立起了稳固的射击阵地。
他们不需要再进行盲目的高抛仰射。
他们现在，是舒服的居高临下！
“开弓！”
土山上的鞑子百夫长残忍地挥下弯刀。
“嘣嘣嘣——！”
上千张草原重弓同时爆鸣。
密集的狼牙箭带着恐怖的下坠动能，像一场精准的黑色死雨，残暴地砸进了活水堡的城墙内部！
活水堡彻底丧失了制空权。
城头上的泥砖根本挡不住这种刁钻的俯射角度。
“噗嗤！”
一个正躲在女墙后面的降卒，被一支从斜上方射来的狼牙箭狠辣地贯穿了肩膀。
他惨叫着摔倒在马道上，鲜血瞬间染红了青砖。
“举盾！全都给老子举盾！”
老杨嘶哑地咆哮着。
他一把举起缴获来的包铁圆盾，死死护住自己的头顶。
“叮叮当当！”
密集的箭矢狂暴地砸在盾牌上，火星四溅。
但更要命的是瓮城内部。
那些正在搬运物资、熬煮萝卜汤的大明百姓，根本没有任何防护。
“嗖！嗖！”
十几支流矢无情地越过城墙，狠狠扎进了瓮城的人群里。
“啊——！我的腿！”
“救命啊！”
几个瘦弱的大明驱口被当场射穿了大腿和后背，凄惨地倒在血泊里。
刚刚才吃了一顿饱饭的百姓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在瓮城里绝望地乱窜。
惨叫声、哭嚎声，混杂着城外土山上鞑子放肆的狂笑，在活水堡内交织成一片压抑的人间炼狱。
断臂老赵仅剩的右手死死举着一面破木盾，护在几个降卒身前。
他看着城墙内部惨烈的伤亡，眼珠子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这根本没法还手。
他们端着破甲强弩，却只能屈辱地缩在盾牌底下挨打。
只要敢探出半个脑袋，瞬间就会被土山上的弓箭手射成刺猬。
韩大石提着斩马刀，艰难地顶着一面满是箭矢的盾牌，硬生生挤到了韩小川身边。
他看着那个站在阴影里、安静的儿子。
韩大石绝望地咽了一口干得冒烟的唾沫。
那张布满风霜和血污的脸上，透着一股深重的无力感。
他看着两百步外那座还在疯狂长高的黄土巨山。
“川儿……”
韩大石的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绝望颤抖。
“那座山已经比咱们城墙高了。”
他死死握着刀柄，骨节泛白。
“他们只要冲下来，咱们就全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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