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哪里木讷？
第三百八十六章 哪里木讷？
沈知糯愣了足足三息，混沌的脑海才像被拨开一层浓雾，一个被她遗忘许久的画面，猛地浮现在眼前。
那还是三个多月前，谢疏白顶替苏予白住进睿王府松竹院的时候。
彼时的谢首辅，清冷孤高得像一尊冰雕，浑身上下都写满了生人勿近四个大字。
她为了拉近关系日日去书房献殷勤，却连他三尺之内都靠近不了。
有一回，她不小心碰落了一幅卷轴，弯腰去捡的功夫与他多说了几句话。
他当时只淡淡交代了一句——不要对任何人提起见过那幅画，便将她“请”了出去。
此后她便没再放在心上，可如今太子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勘破布防图的人，是她？
沈知糯的心猛地一沉，又猛地跳起来。
太子怎么会知道？
是谢疏白告诉他的？
是那个时候……谢疏白就已经将此事告知了太子，让他为她请功？
彼时清冷孤傲、连多瞧她一眼都嫌多余的谢疏白，会做这种事？
还是说……并非谢疏白告知，而是太子他查到了什么蛛丝马迹，所以特意选在今天这个场合，当着文武百官、宗室亲贵的面，将这份天大的功劳，送到她的手上？
无论哪种可能，都让她心口发烫。
而上首的陛下，此刻只觉得自己的眉心在一突一突地狂跳。
好好好！好的很呐！
他这个好儿子，前脚刚给他立了太子，后脚就迫不及待地开始为自己心爱的女子铺路了！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送上这么一份泼天的功劳，这是想干什么？啊？！
这是想告诉所有人，他选中的人，不仅貌美，还有安邦定国的本事，配得上未来的皇后之位吗？！
陛下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出的滋味，有被儿子算计了的恼，还有一阵老父亲的酸。
可那张脸上，却依旧挂着如沐春风的笑容。
“哦？竟是沈家姑娘？”
太子提醒，“沈知糯。”
被点到名字，沈知糯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来。
她连忙放下茶盏，快步走到殿中盈盈拜倒，“臣女沈知糯，叩见陛下。”
“抬起头来，让朕瞧瞧。”
沈知糯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
殿内灯火如昼，映出一张明艳不可方物的脸。眉如远山含翠，眼若流光潋滟，唇上一点朱砂艳而不妖，秾丽得让人不敢直视。
她跪得端正，神色平静，不见半分慌乱，反倒将那身华服与妆容压得稳稳当当，艳而不浮。
满殿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忽然都静了一瞬。
那些从前听过“定安侯府那个嫡长女老实木讷、上不了台面”这类闲话的人，此刻齐齐噎住了。
这哪里是木讷？
她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下颌微抬，神色平静得像一泓不曾被风拂过的湖水。
那份从容不是装出来的端方，是从骨子里漫出来的镇定。
仿佛方才被当朝太子当众点名、被天子垂询、被百官瞩目，于她而言不过是寻常事。
陛下看了她片刻，心中那股突突直跳的恼意莫名平了几分。
是个美人，胆色也不错。
陛下在心中暗暗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太子说，是你勘破了漠北的布防图，可有此事啊？”
沈知糯的心跳得更快了。
“回陛下，太子殿下谬赞了，臣女愧不敢当。”
“臣女自幼长在乡野，不懂什么行军布阵，更看不懂什么高深的布防图。”
“臣女只是幼时曾被养母带去过一处山寨，见过山匪们为了防止官兵围剿，将山寨的水源和暗道出口，都设在了最出其不意的地方。”
“那日，臣女有幸得见此画，画中山峦的走势与臣女曾见过的山寨颇有几分相似，臣女便斗胆点评了一句。”
“臣女愚钝，不过是随口胡言，是殿下才智过人，举一反三，这才勘破了其中玄机。这份功劳，臣女万万不敢领受。”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谦逊又诚恳。
事实也确实如此，谢疏白是何等聪明绝顶的人物，她那日不过是提供了一个思路，真正解开谜题的，还是他自己。
“哈哈哈，好！”
陛下闻言大笑起来，看向沈知糯的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有才不骄，有功不贪，还如此谦逊得体，定安侯生了个好女儿啊！”
陛下心情大好，大手一挥。
“赏！”
“沈氏知糯，聪慧敏学，谦逊温婉，于国有功。特赏黄金千两，东珠百颗，锦缎百匹，如意玉佩一对！”
内侍尖细的唱喏声响彻殿中，满朝文武再次被这厚重的赏赐惊得倒吸凉气。
沈知糯跪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后面发生的事是一句都没听进去。
只恍惚听见一阵骚动，恒王欣喜的声音穿透嘈杂传来——原来赐婚之人并非太子妃，而是恒王与沈昭华。
沈家今日出了两件喜事。她又是侯府唯一入宫赴宴的，席间不知被多少人围上来道贺，推杯换盏，应酬得唇焦口燥，面上还得端着得体的笑。
好不容易挨到宴散出宫，夜风一吹，才清醒了几分。
宫门外，一辆挂着定安侯府徽记的青帷马车静静停着，车旁立着两道熟悉的身影。
母亲一身行装未换，沈昭华站在她身侧，裹着一件月白斗篷，风将她的发丝吹得有些乱。
两人看见她，同时扬起了笑，“糯糯，我们来接你回家。”
沈知糯脚步一顿，眼眶倏地就热了，她提着裙摆，几乎是跑着冲了上去。
“娘！昭华！你们回京了！”
定安侯夫人张开双臂，稳稳接住了她，“嗯，刚到。”
声音很轻，手却搂得紧。
沈昭华站在旁边，歪着头看她，嘴角噙着笑小声道：“姐姐，我可是怀着身孕呢，为了早点见你，我们连家门都没回，直接就奔宫门口来了。”
她故意叹了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肚子：“你倒好，眼里只有娘，没有我这个妹妹。”
沈知糯看着她们，母亲鬓角沾着薄薄尘土，昭华的长发被风吹得凌乱，眼底藏着掩不住的倦色，一眼便能看出，这一路风尘仆仆，赶路辛苦。
鼻尖猛地一酸，沈知糯伸出手臂，一并将沈昭华也拉进怀里，三人紧紧相拥在一起。
三人正要一同登车，沈知糯伸手掀开青帷车帘。
马车看着外头尚可，内里空间却不大，一路赶路带回来的行囊杂物堆得满满当当，都还没来得及搬下去。
沈昭华怀着身孕，一路都是半倚在软垫上歇着，车厢里几乎没有多余落脚的地方，根本塞不下三个人。
“这车太小了，东西没来得及卸。”侯夫人扶着车门框往外挪，“没事，我们挤一挤，反正很快就……”
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贵平和的声音，“若是这般局促，不如坐本宫的马车，本宫送你们回侯府。”
三人同时回头，初秋的夜风掠过宫门，长公主静静地站在那里，也不知看了多久。
面上虽挂着笑，可定安侯夫人看得分明，那双眼里沉着的是压不住的悲伤。
定安侯夫人与沈昭华心头一凛，连忙躬身行礼，神色带着几分惶恐。
“不必多礼。”长公主摆了摆手，笑意温和，“这几日糯糯一直暂住本宫府上，你们无需这般见外。”
沈昭华原本还挽着沈知糯的胳膊，听见这话动作猛地一顿。
她抬眼看向长公主，余光无意间扫过长街尽头，目光骤然一凝，像是被什么牢牢钉在了原地。
愣了短短一瞬，她悄悄收回挽着沈知糯的手，轻轻将人往长公主那边推了推。
“那就劳烦长公主送姐姐回去了！我和娘挤这一辆，刚好够用！”
说完，她拽着还有些懵的定安侯夫人，利落地钻进了那辆堆满行李的马车，“啪”地放下车帘。
长公主愣了一瞬，有些无奈地扶了扶额，低声对沈知糯道：“你妹妹怕是误会本宫的意思了。”
“本宫是另外备好了马车送你回去的。”
她伸手轻轻拉住沈知糯的手，压低声音继续说：“小叔跟本宫闹脾气了，一气之下跑去了大慈恩寺。”
“本宫得连夜赶过去把人劝回来，本来是特地过来同你说一声的。”
她顿了顿，垂眸看着沈知糯，那双方才还藏着悲伤的眼里此刻浮起一层极浅的恳切。
“糯糯，不论你将不将真相告诉定安侯夫人，都没关系。”
“只要你愿意，叫小叔一声爹就行。”
沈知糯指尖一僵。
长公主却已经松了手，退后半步，面上重新挂起那副端方得体的笑，像方才那句话从未说过。
“本宫这几日不在京中，你若有什么事，便派人去长公主府递个信，会有人转达。”
话音未落，她已经转身，步子迈得又快又稳，藕荷色大氅在夜风里翻出一道弧线。
话音刚落，长公主便匆匆嘱咐好车夫，来不及多寒暄，转身快步离去。
马车缓缓启动，碾过青石路面，很快便汇入长街的夜色里。
沈知糯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马车越走越远，直到拐过街角，彻底看不见了。
走向那辆长公主提前为她安排好的马车，她伸手，轻轻掀开了车帘。
看清车厢里坐着的人，指尖猛地一颤，帘布险些从指间滑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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