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功劳拆账,二十七家得赏
第三十二章:功劳拆账,二十七家得赏
玉阳关外营大较场,朔风猎猎。
三座临时搭建的青布大帐前,两列全副披甲的城防战兵持戟肃立。
正中长案后,两名身着从六品青袍的安州军政司主簿按卷而坐,手握朱砂狼毫。孟成面孔青肿,嘴角贴着膏药,眼神阴冷地坐在侧席,指尖不住在茶盏边缘摩挲。
贺东亭则重剑横膝,大马金刀坐在主位,虎目如电扫视全场。
长案前方,厚厚一叠新抄录的军功文牒摊开在地。
领头主簿放下狼毫,清了清嗓子,声音尖细高亢:
“经安州大都督府兵曹初步核验,黑石谷断后一役,斩北狄偏将脱脱不花、夺金令一面;落霞镇保卫战,平息暗通北狄之逆党,保全三十万石官粮。”
“主功统领记前锋营营总杨镇岳,擢升从四品明威将军,归入安州帅府听调。”
“至于随行突围人员,以‘杨部残卒协同突围’总领记功,通拨抚恤犒赏银共三百两,由营内按伤情自行分派。”
主簿抓起官印,便要在“协同”二字上落下鲜红大印。
“且慢。”
一声低沉如闷雷的嗓音打断了落印之势。
顾长川按刀迈步而出,玄甲铁叶碰撞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他脚下每走一步,较场冻土便发出沉闷震颤,刚刚稳固的锻骨中期顶峰气血自然弥漫,森寒压迫感逼得长案后的两名文官呼吸骤窒。
“协同突围?”
顾长川立在案前三尺,目光冷冽刺骨:
“字写得轻巧。”
“按大乾宣德军令卷七,凡战阵立功,须拆分三项:阵斩首级归何人、夺旗破阵由谁当先、断后死守受创几何。”
“二十七个活着的弟兄,三个战死在黑石谷栈道上的老卒,名字全被你们吞进‘协同’两个字里了?”
孟成冷笑一声,强忍面颊剧痛开口:
“顾长川,军中文书向来如此!杨镇岳是指挥主将,主将记大功,部下分沾恩泽,此乃朝廷定规!若每个卒子都要逐一核名定赏,安州兵曹一年到头只需算你们前锋营的烂账便够了!”
“算不清烂账,养你们这群文吏何用?”
李四海快步跨出,怀中抱着厚重账册,猛地摔在两名主簿案前!
啪!
碎雪飞溅,李四海双眼布满血丝,指尖在纸页上重重划过:
“黑石谷恶虎峡焚粮,韩九领三名斥候攀绝壁、摸敌哨,左肋中箭一枝,破其油库,此乃破敌首功!”
“中军大寨崩溃,石虎领前排五人以铁盾硬撼狄骑冲撞,右臂骨裂、断指两根,死守角楼护杨营总突围,此乃陷阵护主之功!”
“盘山悬空栈道,顾长川一人持枪横立,断后格杀北狄精骑二十四人,枪断九截,生生逼退追兵三十里,此乃特等断后之功!”
李四海猛然抬头,直视孟成,字字带血:
“落霞镇大粮仓,二十七名残兵领落霞守卒全歼北狄八十狼骑,斩杀首级具在城外马车!”
“人是顾头杀的,粮是弟兄们拼命从火海里抢出来的,你们一笔抹去二十七人的性命,是想把这天大的功劳,留给谁去冒领?!”
长案后的主簿额角渗出冷汗,偷眼看向孟成。
孟家原本打算借“统领归总”的名义,将脱脱不花首级与保粮大功全部记在重伤退隐的杨镇岳头上,随后通过安州帅府的门阀运作,把战果分润给孟青武门下的副将。
只要不给这二十七个贱卒立功造册,顾长川便永远是个无官无品的罪卒什长,随意寻个由头便能按军法处置。
但他们未曾料到,这群残兵手里竟然有一本精准到每个时辰、每处创口、每把折断兵刃的实战细账!
“口说无凭!”孟成咬牙冷哼,“战阵混乱,谁知这些伤口是杀敌所致,还是溃逃时相互踩踏?”
“赵老三,滚出来!”
石虎怒喝一声。
队伍后方,满脸泥污的老卒赵老三浑身微颤,咬着牙膝行上前,重重跪在较场正中。
赵老三猛地扯开前胸破烂的皮甲,露出胸膛上一道长达一尺、翻卷发黑的狰狞刀疤:
“老子是黑石谷左营斥候赵老三!”
“在黑风岭,老子贪生怕死,主张扔下两名重伤兄弟逃命,顾头抽碎了老子四颗槽牙,然后自己把两个快咽气的兄弟抱在怀里,徒步强行军五十里!”
赵老三眼眶泛红,猛地扯出怀中染血的铭牌,重重拍在冻土上:
“老子这条命是顾头捡回来的!栈道上那二十四具狄兵尸首,是老子亲手推下悬崖的!谁要是敢抹了顾头和弟兄们的血功,老子今天就一头撞死在这帅帐前,化作厉鬼去找安州大都督申冤!”
赵老三的嘶吼声如惊雷撕裂长空。
较场外围,近千名围观的落霞守卒与商户伙计群情激愤,握刀执杖的怒吼声冲天而起:
“查验伤口!”
“核定血功!”
“不准吞没英雄骨血!”
吼声如海啸般撞击着较场辕门,震得案头砚台剧烈摇晃,朱砂墨水泼洒了一地。
孟成脸色惨白如纸,身躯微微发抖。
主位之上,贺东亭缓缓站起身来。
这尊虎目含煞的铁血校尉一步踏至长案前,大手如铁钳般按在主簿颤抖的肩膀上,森冷开口:
“验。”
“按前锋营的实战细账,逐人剥甲验创!”
“少记一笔战功,本校尉当场剁了你们两个文吏的手指!”
两名主簿吓得滚落椅下,连滚带爬地捧起名册,手忙脚乱地奔向前锋营队列。
寒风凛冽中,二十七名黑甲死士一把扯下身上破烂的皮甲战袍。
刀痕、箭创、烧伤、冻疮,一道道狰狞如恶蟒般的血疤密密麻麻布满每一具精壮如顽铁的身躯,伤口处透出的煞气让两名主簿手腕止不住地抽搐。
整整一个时辰。
刀口与兵刃比对,战报与敌颅勘验。
每一具首级对应的斩将者、每一块骨折对应的掩护者,全部当着全军将士的面逐字逐句落入大乾兵部的黑铁功勋金册!
主簿跪在地上,颤抖着展开最终落印的赏功牒文:
“前锋营断后全员造册!”
“顾长川,阵斩北狄先锋偏将脱脱不花、单枪截杀狄骑二十四人、保全三十万石官粮,积战功第一,记大乾特等军功,赐伏波功牌,擢升从七品宣毅校尉!”
“石虎、韩九、李四海,记一等军功,擢正八品什长,各赐赏银五十两!”
“余下二十四名老卒,全员免除罪籍,录入边军精锐正卒册,各赐抚恤赏银三十两,其祖籍家眷免征赋役三年!”
“战死之三名老卒,按校尉级阵亡规制优厚抚恤,银钱由安州行军司直接下发原籍!”
当最后一枚朱砂官印重重盖在功册之上,较场上爆发出震天动地的狂呼!
二十七名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铁血汉子眼眶通红,双拳死死攥紧,任由滚烫的泪水混杂着泥血自粗糙的面庞滑落。
他们流的每一滴血,终于变成了白纸黑字的朝廷战功,落到了自己和家人的头上!
石虎猛地单膝跪地,百夫长金刀重重顿地,暴喝如雷:
“誓死追随顾大人!”
“誓死追随大人!”
二十六名老卒轰然下跪,甲叶铿锵,滔天的军势战意在较场上空凝聚成一尊无形的血虎巨兽,压得孟成与一众门阀亲兵面无人色。
顾长川按刀而立,垂眸扫过手中的特等伏波功牌。
青铜铸造的功牌沉重冰凉,上面雕刻着踏浪而行的怒兽,背面刻着他的名字。
名册已定,罪籍尽消。
然而,顾长川的目光越过欢呼的人潮,冷冷落向较场西侧的伤兵棚。
那里,三名前锋营重伤断臂的老卒裹着粗麻布,正默默低着头收拾行囊,眼中满是茫然与自卑。
大乾边军旧律:伤残不堪披甲战阵者,不入战营,赏银领毕即刻除名返乡。
功名到手了,但这些替他挡过刀箭的兄弟,依然无处容身。
顾长川收起功牌,大步走向西侧伤兵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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