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荒田入册,有地无种
第四十七章:荒田入册,有地无种
“三千亩荒地,翻开全是碎石与干泥。”
李四海将一捧散发着腐草气息的黄土拍在木案上,账册在风中哗啦啦作响。
“水磨坊修好了两座,铁匠坊也打出了四十把铁锹。”
“但粮库里的三千石粮食,两千石是官粮底子,动了就是死罪;剩下的一千石杂粮面粉,两百八十多张嘴放开吃,撑不过三个月。”
“最要命的是,杜奎把落风峡周围七个村子的春耕谷种,全在年前当私粮卖给了北狄人。”
顾长川按刀站在血虎堡东侧瞭望台上。
晨雾漫过山坳,下方是蜿蜒平整的东坡冲积谷地。
开春在即,积雪正在冻土上消融。
数十名新编入军屯司的屯户与流民手持木铲与铁锹,正在泥地里奋力清理碎石。
他们干得极卖力,但每翻起一垄土,眼里便多出一分茫然。
没有种子,地翻得再平,到了秋天也只能收一肚子蒿草。
“玉阳关的官仓还有多少谷种?”
顾长川转过身,声音沉稳。
李四海苦笑一声,从怀中摸出一张盖着兵曹大印的暗黄官牒:
“官仓有种,但管官仓的人,是孟家宗房的远亲。”
“兵曹今早派文吏送来文牒,落风峡要领春耕谷种、借调耕牛,必须先签承揽文契。”
“文契上写明,秋收之后,血虎堡所产粮食的七成直接充抵玉阳中军大营军饷,剩下三成还要按市价折银补缴去年的盐铁税。”
“不仅如此,耕牛一头都不给,说是前线战损,民间耕牛由孟府统一征调。”
石虎大步跨上石阶,听到这话,浓眉倒竖如铜铃:
“七成充军饷,剩下三成还要折银?!”
“那咱们辛辛苦苦扒开石头种地,弟兄们到头来连草根都吃不上?孟家这是要把咱们活活逼死在山里!”
顾长川接过官牒,目光扫过上面的朱红批注。
白纸黑字,用大乾律令的条文压得严严实实。
世家不动刀枪,单凭户曹与兵曹的印章,就能把立了战功的底层军卒榨得骨髓不剩。
“官牒烧了。”
顾长川两指微曲,玄铁般的指劲直接将坚韧的羊皮公文扯成碎屑,顺着悬崖扬入寒风之中。
李四海一惊:“顾头,若是拒签,玉阳兵曹绝不会批下一粒麦种。”
“玉阳关没有,荒原上有。”
顾长川按住腰间金刀。
“杜奎卖给北狄的粮食,是从哪一条路运出去的?”
韩九从阴影处转出,手中握着一卷沾着羊油的羊皮地图,展开在木案正中:
“黑石峡往北四十里,乌兰海子。”
“那里是塞外呼罗拔部的冬营地。呼罗拔部是北狄的小部族,向来不服王庭左贤王的管辖,以放牧与荒原黑市为生。”
“杜奎过去每逢开春,都用铁器和盐巴从呼罗拔部换取耐寒的塞外青稞种、草籽,以及吃苦耐劳的荒原黑牦牛。”
顾长川凝视着地图上标注的红点。
“呼罗拔部如今谁当家?”
“老头人去年死在战乱里,现在主事的是他的女儿,乌兰娜。”
韩九在红点旁画了一道弯刀印记:
“这个女人养了三十只荒原巨狼,手底下有两百名精通骑射的狼骑斥候。”
“塞外缺铁、缺盐、缺药,唯独不缺耐寒青稞与耕牛。”
“但呼罗拔部凶悍警惕,常年与官军厮杀,汉人商队只要踏入乌兰海子十里之内,往往连人带货被狼群撕碎。”
石虎咧开大嘴,摸着腰后的双背金刀:
“怕他个鸟!咱们手里有刚缴获的两百五十领青光锁子甲,两百八十匹良马!”
“老子带五十骑杀进乌兰海子,把他们的牛群全赶回来!”
“不可动武。”
沈青竹掀开医棚竹帘,端着一托盘散发着清苦药香的陶碗走上瞭望台。
她神色清冷,素白衣袖在山风中微微拂动,将一碗温热的药汤递到顾长川手边:
“呼罗拔部是呼兰山脉的天然屏障。”
“他们若被逼倒向北狄王庭,落风峡西面的盐道便会彻底暴露在左贤王铁骑的刀口之下。”
“血虎堡初建,需要的是源源不断的粮种与耕畜,不是再招惹一个生死大敌。”
顾长川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滚烫药力顺着咽喉滑入腹中,化作丝丝温润凉意,抚平体内二百五十六倍气血流转带来的微小滞胀。
他看向沈青竹:“悬壶堂在塞外可有人脉?”
“悬壶堂没有,但我有药。”
沈青竹自袖中取出三只小巧精致的油纸药包,整齐排在木案上:
“去年塞外大寒,黑风岭一带爆发冻疮与寒烂之症。”
“呼罗拔部的牧民与牛羊死伤惨重,他们最缺的不是金银,而是能解冻疮烂肉的‘化冰生肌膏’,以及能治牛羊肺疫的‘透风散’。”
“我这三日带医护营老卒,用山寨里起出的库存草药,配制了化冰膏三百盒、透风散五十罐。”
“用这些药,抵得上千两白银。”
顾长川眼底掠过一丝精芒。
药材、铁器、盐巴。
这些世家严格管控的战略物资,在黄风寨与孟浪的私库里搜出了整整三库房。
与其留在山寨里发霉,不如拿去撬开呼罗拔部的门户。
“李四海。”
顾长川开口下令。
“在!”
“自缴获中起出熟铁两千斤、粗青盐二十大包、布匹五十匹,连同沈姑娘配制的药膏,装入十辆大车。”
“石虎,挑三十名骑术精湛的老卒,换轻便皮甲,佩短弩与马刀。”
“韩九带路,今夜子时出落风峡,直奔乌兰海子。”
石虎与李四海齐声抱拳:“得令!”
正午。
落风峡官道下方,忽然传来一阵清脆沉闷的马蹄声。
两匹通体雪白、没有半根杂毛的神骏健马缓缓停在第一道闸门废墟前。
马鞍上端坐着两道身影。
为首之人是一名身披织金雀羽大氅的年轻女子。
她身段修长婀娜,白狐围脖衬托着一张吹弹可破的绝美鹅蛋脸,青丝高挽,斜插着一支赤金累丝凤尾簪。
凤眼微挑,眸光顾盼流转之间,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高傲与清冷,正是玉阳关督粮副使、孟青武同族亲妹,孟玉瑶。
在她身侧,跟着一名年过五旬、身着锦缎缎袍的胖账房,以及三十名手持长枪、骑着高头大马的孟府亲卫。
孟玉瑶勒住马缰,凤眸冷冷扫过山道上巡弋的血虎旗老卒,黛眉微微蹙起。
整座山寨虽然硝烟未尽,但倒塌的木闸已清理完毕,拒马鹿角严整森严,哨楼上的弓弩手眼神如狼,步点沉稳整齐。
这哪里是一群乌合之众的流民残兵,分明是一支令行禁止的边关劲旅。
“九姑娘,这便是落风峡了。”
胖账房在马背上躬身低语:
“孟浪统领昨夜折在这里,连尸首都让贺东亭的人带回了玉阳关。”
“大帅得知后吐了血,但贺东亭手握杜奎的密信,大帅暂时动弹不得,只能由您出面,以督粮使的身份从账面上掐死他们。”
孟玉瑶面容清冷,手中白玉马鞭轻轻一挽:
“一群刚脱罪籍的泥腿子,杀几个人便以为能在这荒山野岭割据称霸。”
“没有玉阳关的粮种、耕牛与盐铁引文,不出三月,他们就得跪着把血虎堡双手奉回孟家。”
“进门。”
孟玉瑶轻夹马腹,白马踏着积雪,径直走向血虎堡大门。
尚未走近,寨门上方突然响起一声刺耳的弓弦震响!
夺!
一支三棱透甲锥狠狠贯入白马蹄前半寸的坚硬冻土,箭尾剧烈颤抖,火星激溅三尺。
白马受惊嘶鸣,人立而起。
孟玉瑶身形微晃,强行勒住缰绳,俏脸含霜,凤目含威怒视上方:
“放肆!”
“瞎了你们的狗眼!本官乃大乾督粮副使孟玉瑶,持玉阳大都督关防前来查验军屯仓储!”
“谁给你们的狗胆,敢对本使放箭?!”
三十名孟府亲卫齐刷刷拔出腰刀,杀气凛冽。
寨门上方,一道玄甲身影缓步走至女墙边缘。
顾长川按刀俯视着下方华贵高傲的世家贵女,神色漠然无波:
“血虎堡战时军屯重地,未经前锋营通报,擅闯者死。”
“孟副使若要查账,下马,解兵。”
“本将只放你一人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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