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铁证对赌,果香压倒全队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村道旁挂着的铜钟上还落着昨夜的残雪。
沈照禾她掀开旧护林屋里新换的草帘,眼底带着熬夜留下的青黑。
屋里的土炕散发出温暖的松木香,修改过的风道使烟道能够顺畅地吸进和吐出余热。
昨晚谢沉山用黄泥和青砖重新垒好的风门起效后,第二炉野果干切得非常均匀,整整齐齐地放在柳条匾子里,呈现出通透而油润的暗红色。
把晾好的果干装进干净的粗布口袋里,院门外就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周旺财扯着嗓子在前面叫,后面跟着十几个看热闹的社员。
“赵支书,满仓叔,你们可得去护林屋好好看看!”
周旺财手里拿着半块焦黑的果渣,这是他早晨从护林屋后的雪窝里捡到的次品。
“昨天晚上烟囱里一直冒黑烟,焦糊味飘到了整个村子都能闻到。”
把黑渣子摔到大队部院子的碾盘上,唾沫星子乱溅。
“公家发下来的干松柴,从山里背回来的冻果,都被城里来的知青给烧成了焦炭。”
“顶着寒风,冒着大雪去挣几个工分不容易,为什么要让沈照禾关起门来糟蹋集体财产呢!”
围过来的社员伸长脖子看着那块发苦发焦的硬块,顿时有人嘀咕道。
赵满仓手里拿着一本发黄的记工本,手中的算盘珠子也是残缺的。
“队上给副业组的干柴都是按200斤来算账的,要是真的烧了公家的柴火,折成工分可不是个小数目。”
赵满仓抬眼看了下走在最后面的老支书赵卫国,向他投去询问的目光。
周杏儿拿着小布包站在人群外边,紧紧攥着洗得发白的围裙,急得眼眶通红,却不敢上前说话。
脚步声踏在坚硬的雪地上,由远及近。
沈照禾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厚棉袄,手里拿着一块白布和一个柳条匾子,神态十分镇定地走进了大队部的大门。
谢沉山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肩上挂着巡山用的两条粗麻绳,脚蹬着沉重的翻毛皮靴。
男人没有出声阻止大家,只是把高大的身躯挡在碾盘旁边,无形中挡住了从北面刮来的冷硬刀风。
沈照禾将柳条匾子稳稳地放在碾盘中央,然后揭去了上面的白棉布。
浓烈清甜的山野果香与松针微香一起被冷空气带到空中。
匾子里码着二三十斤干爽柔润的野果干,每片都切得厚薄一致,果皮微皱,内里透着玛瑙般的深红光泽。
周旺财先前还仰着脖子大声叫嚷的周旺财,闻到这股果香后,喉咙就被堵住了似的停顿了一下。
“第一炉试温的时候,炕道受热不均,出现了五斤废料。”
沈照禾迎着众人的目光,声音不大,字字清楚。
“但是这是为了摸索火候而必须付出的代价,昨天晚上我和谢队长已经拆卸并修理好了风道,今天早上出的第二炉就是合格的产品。”
从口袋中取出一张折叠成四方形的麻纸,顺着碾盘推向老支书。
“这是试制副业的全部账目,出工四人,消耗柴火一百二十斤,鲜果损耗率为百分之十五,成品率为百分之三十。”
赵卫国戴上老花镜之后就拿过账本来粗略地看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来在匾子里抓了一把暗红色的果干。
果肉拿在手里很干爽,并不会粘手,放到嘴里慢慢咀嚼,开始的时候有些微微的酸味,之后就是浓烈的回甘了,口感柔韧但是不硬。
“好东西!”
赵卫国吃完之后把烟杆从嘴里拿开,难得地点了点头。
“老李,老马,你们几位师傅也尝一尝味道。”
平时在队里颇有威望的几位老农围了上来,每人拿了一片放到嘴里。
“酸酸甜甜,比供销社的干山楂片更有嚼头。”
一位老农嚼着,眼睛眯了起来。
“咬不破,嘴里还有点清香味,做得很地道。”
社员们瞬间调转风向,质疑的目光全部变成了赞赏。
周旺财见势不妙,就向碾盘处跨了一步,梗着脖子继续挑刺。
“好吃有什么用呢?村里人吃着好,县城供销社会认这个货吗?”
“公社统一收购抓得很紧,如果拉到城里人家一斤都不收的话,这一屋子的果干砸在手里,亏掉的工分谁来赔呢!”
院子里面刚刚热闹起来的讨论声又归于寂静。
山里的副业最怕的是产出来了运不出去,县供销社的门槛很高,如果被拒绝了,那么大家的辛苦就白费了。
沈照禾没有避开周旺财的追问,她把背挺得直直的,看着赵满仓和老支书。
“三天后我和谢队长一起去县城把第一批产品送到检验。”
“如果县供销社不收购的话,这批果干消耗的木材、糖料和社员出工的工分,全部折算成我沈照禾的个人债务,用以后三年的劳动工分来偿还。”
“但供销社收了货,开了收购单,以后副业组的生产与用工安排,闲人不得干涉。”
清脆利落的话音刚落,全场就安静了下来。
一个刚下乡不久的女知青,敢在全队面前立下这样破釜沉舟的字据,这份胆气让在场的老农都暗暗动容。
赵满仓手里的算盘停了下来,再也找不出克扣的理由了。
谢沉山在一旁看着沈照禾挺直的脊背,看了一会儿之后就没有再说话。
谢沉山向前迈出一步,皮靴踏在雪地上发出“咯吱”一声响。
“我以护林队副队长的身份替她作保,这些货的运输和安全都归我负责,账目出了差错,我就扣津贴。”
男人沉稳的声音落地生根,完全堵住了周旺财借题发挥的道路。
赵卫国把烟袋磕了磕,在账本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圈。
“按照禾同志的意见办,散会!”
社员们笑呵呵地走了,周旺财脸色铁青,瞪了护林屋一眼,夹着尾巴走了。
周杏儿小跑着过来帮助沈照禾收拾好果干。
回到护林屋西边的旧仓库之后,沈照禾把第一批合格的六十斤果干分装到三个大麻袋里,放在悬空的干燥木架上。
忙完一天的分拣工作之后,夜幕又笼罩了大岭。
外间灶膛里的火渐渐熄灭,屋里又安静下来。
沈照禾坐在内间的炕上,借助微弱的月光来清点明天所需要的样品包装。
趴在枕边取暖的白貂小霜突然全身毛发竖起,细长的小脑袋一下子从棉窝里钻了出来。
它竖起两根小圆耳朵,一直盯着距离后院最近的土坯墙根。
雪夜很静,果干仓库后面的窗户外面有一阵很轻的木头摩擦的声音。
声音断断续续的,好像是有人用粗糙的手指在窗户外面的木头边缘慢慢摩擦。
趴在枕头旁边的小霜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沈照禾没有马上起来,而是将枕头边上的拨火棍悄悄握在手中,屏住呼吸听外面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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