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小霜夜警
斧头砍在冰凉的松木上,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谢沉山高大身躯挡住院子大门,手中斧头不停地砍削着。
打谷场上的吵闹声已经停止,分钱的事情也暂时告一段落了。
劈好的干松柴整齐地堆在背风的墙根下,堆成了一个小山。
放下斧头后,他拍掉肩膀上的积雪,推开单薄的木门。
外面不生火,温度并不比雪地里高多少。
今天下午,他拿自己这个月巡山所获得的基础工分去大队部换了几块旧木板。
木板是公社搭戏台时剩下的边角料,四周边缘有参差不齐的毛刺,并且还有陈旧干燥木材的味道。
旧护林屋很空旷,除了一个土炕,一张瘸腿桌子之外,并没有找到可以放碗的柜子。
从大衣里面取出一把卷刃的旧柴刀,拿一块粗砂布,在煤油灯下慢慢打磨木板上的毛刺。
内室里,沈照禾坐在土炕边上,利用余温把一件磨损了袖口的干活罩衣补好。
隔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粗布帘子,可以听到外面平稳的打磨声音。
从枕头旁边的破棉窝中钻出一个雪白的影子。
白貂小霜站起上半身,竖起两只小圆耳朵,喉咙里发出很低沉的呼噜声。
顺着炕沿往下滑,然后直接钻进了内室床底最里面。
有几个装杂物的旧木箱放在那里,平时很少移动。
小霜不断用爪子抓挠箱子底部的木头,发出很大的声响。
沈照禾放下了手中的针线,拿起一根拨火棍,轻手轻脚地走到旧木箱旁边蹲了下来。
小霜见她过来,扒拉得更起劲了,尾巴上的白毛也根根竖起。
沈照禾没有马上伸手去碰,而是用拨火棍轻轻敲了敲箱子。
箱底并没有老鼠爬出,也没有毒虫爬动的声音。
她的手掌贴在箱子的一边,把沉重的木箱向外拉出一尺多远,箱子底部与泥地摩擦起来,扬起了许多灰尘。
小霜马上凑过来,粉红的鼻子贴在箱子底部的缝隙处使劲嗅闻,急得在地上打转。
沈照禾屏住呼吸,用一块破布垫着手指,在箱子底部角落的地方慢慢地擦拭。
木板裂缝最深处有一个黑色的小团。
用拨火棍的一端将黑团挑到阳光下,是一截绝缘胶布,已经卷成一团,并且表面变硬了。
沈照禾闻了闻,有一股橡胶老化产生的味道钻入她的鼻孔。
在橡胶味之下还有非常淡的火药味和很浓的机油味。
这种绝缘胶布,绝不是村里普通社员能用得上的,只有公家的大伐木机或者高压电线才能用到。
二十年前旧林场废墟上的东西怎么会卡在护林屋的旧箱子下面。
沈照禾的手指发凉,脑海里浮现出很多支离破碎的想法。
没有惊动正在外面干活的谢沉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干净的旧草纸将绝缘胶带仔细包裹好,放在桌上杂物盒最底层的旧线轴堆中。
做完之后,她伸手去安抚还在焦躁不安的转圈的小霜。
气味被隔绝后,小霜才慢慢收起竖起的毛发,跳回棉窝中。
外面的打磨声依旧在继续,谢沉山做事非常认真,每一条边都打磨得十分平滑。
沈照禾站起来走到内室的小灶台前,拿了一个干净的大粗瓷盆把白天切刺玫果干时留下的果肉碎片收好。
这些形状不好看的果皮果核,不能装袋交到供销社,但果肉还是很多的,扔到后沟的雪坑里太浪费了。
往灶膛里添加一些松木柈子之后,铁锅里的井水很快就沸腾起来。
沈照禾将洗净的果肉碎倒入锅中,取少量包谷面撒入锅内,用长柄木勺不断搅拌。
果肉在热水中慢慢煮出浓稠的暗红色糊状物,酸甜的气息伴热气一起散发开来,把屋子里的陈旧霉味给冲掉了。
她用抹布垫着锅耳,把甜糊盛到两个有缺口的粗瓷大碗里。
内外之间的粗麻布帘已经被洗得发白了,可以遮住视线但是不能隔绝热量。
沈照禾捧着一碗甜糊走到帘子后面。
“先把手里的事情先放一放,过来吃点热乎的。”
外面的沙沙声停止之后,紧接着就传来了粗糙的手掌拍打在身上的木屑的声音。
谢沉山走到桌边,端起那碗热腾腾的甜糊。
两个人隔着一层布帘,各自捧着一碗热腾腾的甜糊,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烧柴火的噼啪声和勺子碰瓷碗的声音。
热气顺着喉咙流到胃里,驱走了四肢百骸的寒气。
果干碎熬出的甜味很纯粹,具有山野特有的清鲜之气,并不油腻。
“这旧木板的质地还比较结实,没有出现大面积腐烂的情况。”谢沉山咽下一口热糊之后,声音很低沉平稳地穿过布帘。
“已经测量好尺寸了,做一个双层碗柜,剩下的边角料正好可以做一个洗脸架,明天一早就能够使用。”
沈照禾捧着一只热腾腾的瓷碗,感受手掌传来的温度。
由于她不喜欢铁,所以谢沉山做家具的时候从来不用生铁钉子,全部用榫卯结构,很费时费力。
没有说出口的关心,就如一碗热腾腾的糊一样,渐渐地融化了她心中那层防备。
“西面的墙壁很漏风,到了晚上寒冷的北风就会钻进被子里。”沈照禾也跟着说了起来。
她看了一眼内室西侧的土坯墙,墙皮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干枯的麦草。
“明天早上开工之前我去后沟挖一些黏土黄泥把西墙裂缝的地方再糊上一层,以免晚上被冻醒。”
谢沉山在帘子后面停顿了一下,把空碗放到桌上。
“只用黄泥糊墙,干了以后容易开裂,挡不住大风。”
“明天一早我去大队长那里要半袋白灰,掺上黄泥一起抹上,凝固之后才牢固。”
两个人隔着布帘,一问一答地商量着明天要做的事情。
说着说着,帘子外面传来刨木头的声音。谢沉山连夜做出了碗柜和洗脸架的雏形。
在这寒冷的风雪之夜,在破旧的小屋中,第一次出现了普通夫妻过日子时的那种踏实的烟火气。
第二天一早,暴雪终于停止。
白桦岭上空惨白色的阳光照在已经结成硬冰的雪地上,使人的眼睛感到非常刺痛。
谢沉山早早起来到大队部拉回半袋白灰,在院子里把白灰、黄泥和水拌成一桶浓稠的泥浆。
拿着沉重的泥桶走到漏风最严重的西墙根处。
沈照禾拿了一把破灰刀慢慢剥落已经松动空鼓的旧泥块。
墙角有一块青砖已经松动,灰刀刮过时,周围的黄土也簌簌落下。
沈照禾用灰刀边缘轻轻一撬,就把整块松动的青砖完整地拔出来了。
青砖落地之后,墙体内就出现了一个很深的洞口。
砖缝里露出了一半长满铜绿的旧铜锁,在惨白的晨光中闪闪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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