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邻村抢山,老鸦岔圈
周大爷一路连滚带爬地跑到村里,手里拿着防风马灯,把声音压得很低。“二道沟的人带着麻袋,扁担,全跑到我们交界的地盘上了!下手很狠,把枝条都快要折断了!”
谢沉山大步出门,随手拿了一根白蜡杆。
“多少人去了?”
周大爷气喘吁吁地指着西边的界碑。
“大约有三四十人,都是力气大的汉子,每人推着一至两辆独轮车。”
打谷场那边铜锣哐当哐当敲得震天响,宁静的小村子也热闹了起来。
大队长赵卫国披着破烂不堪的老羊皮袄,手里拿着一把铁锹,带着二十多名青年赶到了现场。
赵满仓气得跳脚:“那是咱大队的集体财产,凭什么让外村人来抢。”
年轻后生们一个个抄起扁担、铁耙,怒气冲天。
“二道沟欺人太甚,和他们拼了!”
人群混乱地向西山界碑的方向跑去。
谢沉山手里拿着一根白蜡杆,正要带着人去压阵。
一只冰凉的手突然抓住了他的衣袖。
沈照禾从屋里出来,站到了愤怒的人群中间。
“不可以去,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来。”
她的声音不大,但是很冷静,把前排几个年轻人吓得不敢出声。
赵满仓急了,把算盘收了起来。
“沈知青,你这是站着说话腰疼吗?都已经抢到家门口了,难道要变成缩头乌龟吗?”
沈照禾没有后退,一直站在风口处。
“界碑那边的刺玫果,这几天采摘下来,几乎已经没有剩余了。”
“二道沟去了三四十个壮劳力,我们现在去的话,肯定要打一场恶仗。”
她把账本摔到了磨盘上。
“要是打伤了人,医药费谁出,大队还有钱抓药吗?”
“一旦被公社保卫科发现,说是破坏生产,副业组马上就被封停了!”
这两句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大家的怒火。
赵卫国手里拿着铁锹,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照禾丫头说得对,要打的话,全村人的钱都得赔进去。”
人群中的火气被压下去之后,只剩下了一肚子的憋屈。
后生们低着头坐在雪地上,搓着冻僵的手指。
“那么我们就这样看着吗?下个月供销社的指标怎么交呢?”
“这边的果子没了,总不能啃树皮。”
沈照禾转过身来望向西北方向的群山。
夜晚的风里夹杂着冰雪,吹在人的脸上就像是刀割一样。
她迎着冷风深深吸了一口气,各种各样的气味在感觉中一层又一层地被剥离出去。
干枯松针的味道,冻硬泥土的味道,积雪的寒气中夹着一丝微弱的酸甜香气。
这股气味不同于刺玫果,既有浓郁的药香,浆果特有的醇厚。
“山茱萸、稠李子。”她说得很肯定,非常肯定。
“只有大面积没有被冻害的果园,在风雪中才会有如此浓郁的味道。”
她举手一指西北方向那座黑乎乎的山峰。
“风从西北方向吹来,气味来自老鸦岔深处。”
赵满仓听到这个之后,吓得连连摇头。
“老鸦岔。积雪很厚,深到腰部,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
“以前的老猎人从不愿意往里钻,大冬天的进去就是死路一条。”
沈照禾转过头来对谢沉山说话。
“浅山的资源总有一天会枯竭,不能老是跟别人争那一点点残羹冷炙。”
“要搞副业的话,就得去深山老林里找机会,老鸦岔就是新的财源。”
谢沉山将白蜡杆插入雪堆之中,然后走到她的身边。
“二道沟的人只敢在浅山乱转悠,深山的路他们不敢走。”
“大队长,我和沈照禾先去老鸦岔探路。”
“如果有大片的果园的话,明天一早我们就带着人进山。”
赵卫国思索了一会儿之后,重重地点了头。
“老鸦岔很危险,一定要小心谨慎,带上火石、麻绳等物品。”
谢沉山拿出了两根粗麻绳做的绑腿,给沈照禾分了一根。
“老鸦岔的雪很厚,把裤腿扎紧一些,防止雪水灌进鞋子里面。”
沈照禾弯下腰把绑腿绑好之后,把狐尾铜扣放在贴身的口袋中压实。
两个人没有多余的话,一前一后走进了风雪之中。
出了村口之后,地势迅速升高,积雪也越来越厚。
谢沉山走在最前面,高大的身体为她挡住了大部分的风雪,每走一步都会在雪地上留下一个很深的脚印。
沈照禾踩着他的脚印走,省去了很多体力。
越往里走,地形就越险峻,有的地方还有光滑的冰面。
谢沉山抽出柴刀,在冰面砍出借力的凹槽。
“小心脚下的地面。”
但是沈照禾的鼻子一直闻着风中飘来的酸香味,根据气味浓淡的变化不断调整自己的行进方向。
“往左,绕开那片洼地,下面有一股腐烂枯叶的味道,下面肯定是空洞。”
谢沉山没有丝毫怀疑,马上改变方向劈开了左边的荆棘。
在风雪中走了将近三个小时之后,两个人的手脚都已经冻得麻木了。
沈照禾靠着一棵大松树休息,捡了一些干净的雪塞进嘴里润一下喉咙。
“气味已经很浓了,在这道山梁之后。”她所指的是一处高大雪岭。
谢沉山将马灯挂在树杈上之后,又解下一条长麻绳,一条系在自己的腰间,另一条递给对方。
“陡坡要抓牢绳子,由我来把你拉上去。”
手脚并用攀上山,在粗柏树上站稳了之后用力拉扯。
沈照禾借助绳子的力量一步一步地往上爬,粗糙的麻绳在她的手掌上磨出了血痕,但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两人翻过一座险峻的山梁。
山梁后面有一个向阳的大山谷,地形像避风的口袋一样。
整个向阳陡坡上密密麻麻地长满了高大的野果树,枝干交错在一起。
红彤彤的山茱萸在雪地上格外醒目,在白雪皑皑之下更加突出。
黑紫色的稠李子一串串地挂在枝头,果皮上有一层白色的霜。
由于避风向阳,所以果实没有受到严重的冻害,果肉饱满结实。
解决了副业组的原料短缺问题,也是白桦沟的一大天然财富。
沈照禾很快下了山,摘了一颗已经红透的山茱萸,用手指轻轻地一捏。
果肉很弹性,水分被自然冻结之后就是制作特级果干的最佳状态了。
“这里的产品品质比浅山刺玫果还要好一些。”
“稠李子可以做出果酱,山茱萸本身也是很好的中药材。”
谢沉山走到她的身边,望着满谷的果林,点了点头。
“明天由我带领民兵队来开辟一条安全的运输通道。”
“这个山谷四面环山,只有我们走过的那条路是唯一的出路,二道沟的人找不到这里。”
既避免了与邻村正面冲突的风险,又保证了白桦沟的利益。
沈照禾把果子收进口袋之后,准备往里边看看果林的范围。
两人来到一棵两人合抱的大树旁边,谢沉山忽然停了下来,抬手示意她不要出声。
四周非常安静。他把马灯的亮度调低之后,蹲在枯树的根部旁边。
戴着粗布手套的手轻轻地把上面的雪扫掉了。
雪地上,露出了清晰的痕迹。
那是一串大野兽的脚印,每一个脚印都有一只成年人的手掌那么大。
脚印深深印在雪地里,脚印边缘还很清晰,说明野兽刚刚经过不久。
从形状上来看,从深度来看都不是普通的野猪,也不是孤狼。
足迹一直延伸到老鸦岔更深、更黑的密林中去。
前面被黑暗笼罩的密林中,应该存在着一种巨大的危险生物。
忽然间风向改变,从深谷中吹出一丝微弱却带着浓重腥味的冷空气。
两人屏住呼吸,紧紧盯着延伸到黑暗中的一排大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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